天色灰濛,秦雪蘭撐著一柄竹傘的身影漸漸隱入雪幕之中。
蘇纓回身鎖好院門,清點了家中的米麵,加之罈子里的醬菜與鹹肉,能吃兩個月。
她是經歷過荒年的人,故而有囤糧的習慣,未曾想卻是在這種境況下派上了用場。
將一小塊鹹肉切成丁,放進粥里文火熬著,蘇纓便回了臥房。
裴修還沒醒,整個人蜷在被子裡,只有幾縷青絲露在外頭。
蘇纓掃過他一眼,坐到案前。
今日無事,她隨手翻開一本書,字斟句酌地往下看,不時抄錄一些喜歡的字句。
待整張草紙寫得滿滿當當,她才擱了筆。
側頭望去,裴修依舊是方才的姿勢,一動未動。
蘇纓盯著隆起的被褥,覺出些不對。
「裴修。」
沒人應她。
蘇纓頓覺不妙,快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
只見裴修蜷著身子,下頜抵在胸前,看不清臉色。
她傾身去托他的下頜,卻被指尖傳來的溫度冰得一縮手。
似是忽然想起什麼,蘇纓面色驚變,忙去探他的脈象。
心神不定,幾次都未能摸准。
直至指腹傳來極緩卻有力的跳動,蘇纓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險些站不穩。
劇烈的心跳撞得她心口發疼,耳膜也跟著嗡鳴作響。
蘇纓努力平復著呼吸,心裡想的卻是,心率紊亂的滋味竟這般難受。
她撐著身子在床沿坐下,托起裴修的臉,卻見他面色煞白,雙目緊閉,全然失去了意識。
「裴修,裴修!」
連喚數聲,昏睡之中的人仍無絲毫反應。
蘇纓想起,今早秦雪蘭也說過,疫病初發的徵兆,就是體溫驟降。
可裴修已經數日未曾出過院門……
難道病源是她從外頭帶回來的?
不對……
裴修雖足不出戶,可這院子裡近來人來人往,若不慎染上了疫病,也並非沒有可能。
如今一切只是推測,究竟是不是疫病,尚且無從定論。
可即便真是疫病,蘇纓也絕不會請大夫上門。
一來怕牽連旁人,二來,她擔心官兵會將染病之人強行帶走。
通州四年前的那場大旱,屍橫遍野,未及妥善收斂,最終鬧起了瘟疫。
官府便使差役挨戶搜捕病患,哪怕只是尋常風寒咳嗽,也一概算作疫症,強行帶走拘押在一處,任其自生自滅。
那些慘烈光景,蘇纓至今記憶深刻。
所以她不能拿裴修的命去冒險。
轉念之間,她想起往日在藥鋪幫忙時,跟著秦雪蘭辨過不少脈案,其中不乏自述身子虛冷的病患。
秦雪蘭曾囑咐他們泡熱水湯浴,若是家中寬裕,還可以在裡面放些花椒。
後來有複診之人前來取藥,說這法子確有成效。
只是……
蘇纓雖能背起裴修,但將一個昏死過去的七尺男兒放進浴桶,再從裡面撈出來,未免太難為人了。
她往床前的炭盆里添了不少新炭,又生起爐子,燒上熱水。
灶房的陶罐里有小半罐花椒,還是明舟上門做飯時帶來的。
她也取了些來,放進熱水裡一併煮著。
待水煮沸,便將爐子放到門外,換上了藥罐。
裡頭放的是張麒帶來的藥包,秦雪蘭雖查驗過,蘇纓還是仔細看過,確保沒有問題,才將其煮上。
忙完一切,裴修依舊沒醒。
儘管蘇纓將自己的棉被也與了他,他身上還是冰涼得幾乎摸不出溫度。
炭盆的火很旺,屋子本就不大,很快就暖和起來。
蘇纓將花椒水倒進木盆里,丟進一方帕子,坐上床沿,久久沒有動作。
水面的白霧漸稀,她才掀開被子,手在空中頓了半晌,輕輕解開他腰間的系帶。
腰腹上的淤青較昨夜更加可怖,蘇纓擰乾帕子,頓覺無從下手。
比劃了幾下,她放下帕子,傾身抱起裴修的脖頸,艱難地替他褪去上衣。
將其調整成側臥,蘇纓開始擦拭他的脊背和肩頸。
她的力道不輕,直將後背擦得通紅一片,摸上去微微發燙,才轉向雙臂。
一路擦拭至掌心,摸到淺淺的粗糲感,蘇纓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雙養尊處優的手不知何時也生了繭子。
愣神間,手忽而被人攥住,蘇纓立時抬眼去看,裴修的唇色較比方才紅潤了些許,雙目微嗑,睫羽輕輕打著顫。
他嘴唇翁合,卻沒有發出聲音,明顯尚未甦醒。
蘇纓抽回手,快速擦拭完他的胸膛,蓋好棉被。
「蘇纓……」
聲音幾不可聞,她還是聽見了,忙側耳過去,聽見他說冷。
蘇纓幽幽嘆了口氣。
蓋著兩床棉被,懷裡塞了湯婆子,還拿花椒水擦了身子。
她已經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溫在鍋里的粥已經變得微涼,蘇纓草草吃了一碗。
回來見裴修整個人輕輕打著顫,分明處於昏迷之中,口中還不停呢喃著她的名字。
嗓音嘶啞變調,隱隱帶著哭腔,聽著再可憐沒有了。
蘇纓往炭盆里倒了半籃子白炭,垂著眸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自言自語般小聲道:
「別喊我,我也沒法子了。」
自求多福吧裴修,別第一個冬天都撐不過去。
頃刻,床上沒了動靜,似是徹底陷入了昏睡。
蘇纓輕輕吁出一口氣,走過去,手探進被褥里,摸了摸他的手,依舊冰涼。
她如法炮製,用熱得微燙的花椒水再給他擦了一遍身子。
做完一切,她沒有離開,靜靜坐在床沿看著他。
暮色將至,熬好的藥膳,不知在小爐子上熱了幾遍,裴修依舊沒能醒來。
每回拿花椒水給他擦完身子,最多維持半個時辰,身上又是冰涼一片。
蘇纓有些沉不住氣了,待藥膳再次熱好,嘗試著拿湯匙一點點餵給他。
意料之中,幾乎全都順著唇角淌了下來,滴落在她提前放好的帕子上。
她從未這般耐著性子,全然不顧他是否下咽,一點一點餵下一整碗。
「裴修。」
蘇纓輕輕擦拭他唇邊殘餘的藥漬,訥訥道:「你不會就這樣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