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暴雨傾盆而至。
一樹椿花經不起驟雨摧折,紛飛飄散。
蘇纓遙望著暮色中的滿地殘花,合上窗欞,隔絕外頭擾得人心神不寧的雨聲。
轉身,坐回床沿。
床上的裴修衣襟大敞,白皙的皮肉之上泛著一層淺淺的緋色。
蘇纓擰乾帕子,擦拭他滾燙的身子。
這副藥藥性太烈,自他清晨服下第一劑湯藥,不到半個時辰,便起了高熱。
一個時辰前,燒得意識混沌的裴修又強撐著服下了第二劑湯藥。
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待到子夜,還需服下最後一劑湯藥。
若是能撐到破曉時分,尚存一絲鼻息,便算是藥力起效,為他掙得一線生機。
反之,便會在天光放亮之前,心脈寸寸崩裂,油盡燈枯而亡。
蘇纓再次將三指搭在他的腕間,脈象並不似心疾發作時的急促紊亂,極度虛浮飄忽,和往日皆是不同。
讓她心中愈發沒了著落。
蘇纓想起范大夫留給她的信中,那句「謂之置之死地而後生」後面,跟著一句「盡人事,而聽天命」。
這便是明晃晃地在告知她,裴修的生死,已非人力所能左右,只能交由天意定奪。
帕子擦過胸口時,蘇纓手中動作微頓。
她一直知道裴修胸口有一道陳舊疤痕,是當年在北良時,他自己傷的。
此刻方才注意到,舊疤上還疊著另一道傷痕。
紋路淺淺交織在一起,若非細看,根本難以察覺。
指尖撫過那道猙獰發燙的疤痕,將蘇纓的思緒帶回北良那個雪夜。
彼時是裴修誤會了她要與明舟成婚,那第二道疤痕呢?
……是因為她的離開?
這個念頭一起,蘇纓呼吸微滯,那種心口被攥住的緊澀感再度浮了上來。
似是察覺到她的異樣,趴在腳邊的大黃站起身,把下巴擱在她的膝頭。
蘇纓回過神,抬手摩挲著它的腦袋,旋即聽見它肚子發出咕嚕一聲。
「倒忘了給你準備晚飯了。」她低聲道,「走吧。」
蘇纓起身打開木門,走過積著雨窪的廊下,在小爐子上蒸了米糕和雞蛋。
她並沒胃口,仍是跟著大黃一同吃了些。
三更的梆子聲遠遠響起,蘇纓端著溫熱的湯藥往臥房去。
行至門口,聽到裡面傳出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
她當即提快了步子,打起門帘——
只見兩刻鐘前尚且人事不省的裴修,竟從床上跌落在地,面上是肉眼可見的慌亂。
聽見進屋的腳步聲,裴修似是才回過神來,掙扎著從地上起身,坐回床沿。
「蘇纓……」他沒有絲毫血色的唇角強撐著笑意,聲線卻抑制不住的輕顫,「你方才去哪兒了?」
裴修的面色仍是慘白虛弱,精神卻較之白天好上不少。
蘇纓看著他。
比喜悅更先漫上心頭的是不安。
「去吃了些東西。」她走近,指腹蹭了蹭他濕潤的眼尾,「還有米糕和雞蛋,你吃麼?」
裴修立時將她的手緊緊攏在掌心,搖頭:「……什麼時辰了?」
「子時。」
「該服藥了?」
「嗯。」
蘇纓將碗遞到他唇下,看著他乖順地咽下一碗苦澀異常的藥汁。
裴修素來不喜用蜜餞佐藥,只用茶水清了口。
「蘇纓。」他仰視著她,啞聲央求,「別走,陪著我……好麼?」
「我不走。」
蘇纓引著他緩緩躺回床上,將他滾燙的身軀擁進懷中,「我陪著你。」
周身被熟悉的氣息團團圍住,裴修心底幾乎快要衝破理智的恐懼才沒有徹底將他吞噬。
他一言不發,尋求救贖般,將自己整個身子緊緊偎進她懷裡。
良久。
「蘇纓……」
「我在。」
「你能拉住我麼?」
蘇纓怔了怔。
「別任由我沉入黑暗……好麼?」
須臾的沉寂後,蘇纓輕聲問:「黑暗裡有什麼?」
裴修將自己埋得更深,說話時細微的震顫叩擊在她心口:
「沒有你。」
「……」
蘇纓忍住衝上眼眶的酸澀,聲音平靜:「我會拉住你。」
「……當真?」
「是了。」她仍是波瀾不驚,「你纏人愛哭,身子還不好,除了我這裡,也沒有別的地兒能容得下你。」
沒來由地,裴修惶然的心緒忽然安定了幾分。
「就沒半點可取之處?」他小聲道。
蘇纓反問:「你是在質疑我挑人的眼光?」
一聲低笑傳出,裴修道:「便是沒有,你也是不能反悔的。」
倦意鋪天蓋地涌了上來,他闔上眼,訥訥道:
「蘇纓,我起高熱了。」
她似乎猜到了他想說什麼。
「我口中很燙……」
意料之中。
他輕勾了勾唇:「這回,你想試試麼?」
話音剛落,下頜便被人挑起,溫涼的唇瓣緊接著覆了上來。
昔日覺得灼熱的舌尖,探進他發熱滾燙的唇齒間,竟帶著沁人的涼意。
比他預想中更撩人心魂。
他極盡溫柔地汲取那份甘甜,直到一絲咸澀的液體混雜其中。
微微一愣。
裴修竭力想掀開沉重的眼皮,意識卻不受控制地下沉。
抱著她腰身的手緩緩松去力道,蘇纓睜開泛著濕意的眸子,凝望著眼前人。
她的一隻手從始至終都搭在裴修的脈上。
方才那番溫存,並未使他的脈象有絲毫波動,一如入夜時的虛浮。
不,反倒更加羸弱。
蘇纓陪他走過數次病重垂危的時刻,卻是頭一回無比清晰地察覺到,他的生命正一點點從軀殼裡散去。
「裴修……」
她緊緊抱著他,徒勞地想要留住緩緩消散的氣息。
不該是這樣的,她想。
她原本從未想過成婚生子,亦看淡俗世錢財,所求不過一份安穩的尋常日子。
是裴修執意闖入她的方寸天地,將她冰冷的心口捂得溫熱,叫她開始貪戀朝朝暮暮的相伴。
可如今……卻要舍下她離去。
……不該是這樣的。
他明明說好……
屋外大雨傾盆,一道驚雷倏地炸響。
伏在床邊打盹的大黃受了驚嚇,慌亂起身時,一頭撞翻了矮几上的油燈。
微燙的燈油濺到它腳上,疼得在漆黑的屋內四下亂竄。
動靜平息,一片沉寂的屋內傳出它小聲的嗚咽。
蘇纓輕輕吁出一口氣,撐著身子起床,重新點燃了一盞油燈。
她拎著藥箱,朝縮在屋角的大黃走去。
大黃自知犯了錯,又有些委屈。
耷拉著腦袋,耳朵蔫蔫地貼在兩側,抬起受傷的右前掌遞到她面前。
蘇纓撥開它厚實的毛髮細看,皮肉只微微泛紅,並未潰爛起泡。
連燙傷膏也不用上。
她似嘆似笑:「你也學他……越來越嬌氣了。」
蘇纓作勢要起身,被大黃叼住衣角。
回身,對上那雙明顯透著委屈的淚眼。
她幽幽一嘆,打開藥箱,取出燙傷膏,給它的右前掌厚厚塗了一層。
大黃這才鬆了口,吊著一隻傷腳往自己窩裡挪。
蘇纓垂著眼睛,將燙傷膏放回藥箱,忽而注意到藥箱的角落,有一隻拇指大小的白瓷瓶——
是尚未用完的假死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