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寄,要來幫阿姨分屍嗎?」
洗手間,昏暗的光線下,披頭散髮的女人坐在地上,渾身是血,四周儘是血肉模糊的東西。
她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朝門外的小男孩笑。
小小的陳寄盯著那些肉塊。
那是他的媽媽。
但他卻對此毫無反應,
女人起身,帶著濃烈的血腥臭味靠近陳寄,掐住了他的下巴,眼神有不舍:
「你長得真像你爸爸,我都不捨得殺你了。」
「小寄,阿姨來做你媽媽好不好?」
下一秒,夢境跳轉,眨眼間,陳寄就被父親抱在懷裡。
無數攝像頭對準他們,密密麻麻的話筒從四面八方圍住他們。
父親痛哭流涕,怒斥那個極端粉絲毀了他的家庭,感恩自己的兒子還活著。
陳寄一開始沒跟著哭。
但父親暗中掐他的大腿,恨不得揪下他一塊肉來。
於是陳寄也跟著哭了。
夢境再轉,原本還「慈祥」的父親揚起手狠狠扇在陳寄臉上。
「笑!我叫你笑!」
小小的他受不住這股力道,頭被打歪,撞到桌角,磕破的傷口瞬間冒出鮮血。
看見血,男人慌了一瞬,在檢查後發現陳寄的臉沒事,只是腦袋磕破了皮才鬆了口氣。
他沒給陳寄處理傷口,而是拿出紅色水彩筆,在陳寄的嘴角畫了兩道上揚的弧線。
他蹲下來和陳寄平視,手裡拿著鏡子,讓陳寄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像極了小丑的笑臉。
男人的語氣又變得溫柔,他說:
「你笑起來更好看,更招人喜歡,明天出席活動,你就照著這個弧度笑。」
「你媽媽已經死了好幾年,她的人血饅頭咱沒法吃了,我現在年紀也大了,事業差不多就到這兒了。」
「但你還小啊,你看你的五官,盡挑著我們的優點長。爸爸從現在開始就給你鋪路,以後你的成就肯定會比爸爸高!」
「……」
禾禧跟著孫惠寧進了託夢辦。
偌大的大殿內,有成千上萬個窗口,每個窗口前都排著長隊。
走了好久,終於到了孫惠寧的工位。
她先與上一個班次的同事交接完工作,再找藉口把與她同班次的同事支走,才把禾禧叫過來,並對後面排隊的鬼解釋說,禾禧是找她提前預約過的。
隨後她裝模作樣例行查看了禾禧的身份。
禾禧是野鬼,關係欄空白一片。
所以孫惠寧閉著眼睛隨便在自己管轄的區域選了一個正在做夢的人:
陳寄,男,18歲。
就他了!
孫惠寧一番操作後,把託夢石交給禾禧。
「記住了,你只能說五句話,說多了會遭雷劈的。」
孫惠寧不放心地再次囑咐,「還有,不准嚇人!」
禾禧比出ok手勢,神情嚴肅:
「了解!
-
夢中場景不斷變化。
充斥著殺人血腥,辱罵暴力。
陳寄被困在夢魘里,意識逐漸淪陷。
最終,他站上了天台。
高樓下擠滿了人,密密麻麻如同蟻群。
陳寄看見了對自己非打即罵的父親,看見從小為了博得父親注意而虐待自己的母親。
還有好多熟悉的面孔,甚至有那個殺了母親的女粉絲。
更多的,是舉著手機擋住臉的人。
他們在屏幕後面肆無忌憚地造謠辱罵陳寄,徹底摧毀他岌岌可危的人生。
「天天掛著個假笑,知不知道你很噁心?」
「怎麼還不去死?」
「快跳啊!我倒要看看你是作秀還是真的有種。」
「……」
陰風從四面吹來,陳寄勾了勾唇。
於是他張開雙臂。
如他們所願。
腳下的黑暗像一張深淵巨口,等著吞噬掉下去的人。
但在墜入黑暗的那一瞬,陳寄的胳膊被人拽住。
他下墜的動作猛然頓住。
……
?
在他愣怔時。
一道憋著勁兒的女聲從頭頂傳來:
「你先別想著死,不然我都拉不上來你!!」
天台上,禾禧趴著,上半身都探出去大半,兩手死死抓著陳寄的右胳膊。
夢境是人的潛意識形成的。
因為大多數人做夢時都意識不到自己在做夢,所以夢境就順其自然的發生,容易被外力改變。
可只要有人意識到自己在做夢,那就能操控夢境順著自己的想法走,或者做夢的人執念太強,夢境也不容易被外力改變。
陳寄明顯是後者。
他被困在夢魘中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意識不到自己在做夢。
但他向死的執念太深了。
所以禾禧卯足了力氣都拉不上來他。
反而自己都快被拖下去了。
於是她不得不浪費掉一句話,讓他先別死。
下方,陳寄緩緩抬起了頭。
他動作卡頓,就像是一具木偶。
麻木空洞的眼神在看到禾禧後,泛起了一絲波瀾。
趁著他心緒變化,執念動搖的這一瞬,禾禧深吸一口氣,憋著一股勁兒猛地把他拽了上來。
陳寄背靠著圍牆,滑坐在地上,黝黑的眸子一直盯著禾禧。
他張張嘴,問道:「……你是誰?」
禾禧清清嗓子,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陳寄是吧,你好,我是你的保護神。」
說完,禾禧彎下腰,朝陳寄伸出右手。
她就怕嚇著他,把他嚇醒了,所以一直笑眯眯的,語氣也極盡溫柔。
陳寄沒與她握手,從頭到腳反覆打量她,始終沉默不語。
禾禧知道他不信。
為了證明自己,禾禧將視線轉向樓下那些幻化而成的悵鬼。
這些都是受夢境影響,虛構出來的東西,在禾禧這個真鬼看來,不過是一團一拍就散的霧氣。
她叉腰站上天台邊緣,站在陳寄剛才站過的地方。
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
「呼——」
她直接朝下面吹氣。
二十多年的鬼不是白當的,吹出來的氣就像龍捲風,那些個悵鬼盡數消散在風中,令人頭皮發麻的勸死聲也跟著消失。
連天上陰沉的雲都被撥開了些,露出點天光。
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禾禧看到有一縷黑煙沒有像其他的瘴氣一樣消散,而是鑽進了天空。
她眨眨眼,黑煙早已消失不見。
但陳寄只是低低哼笑一聲:
「……神?」
神會穿豹紋露臍小吊帶,搭配低腰牛仔熱褲和細高跟?
神會留著黑長直,畫著煙燻妝,指甲塗成粉色?
神會穿戴著一堆五顏六色的飾品?
那神還挺時髦,整了個千禧年穿搭和妝容。
「你耳環掉了一個。」
陳寄偏偏頭看著禾禧右邊空蕩蕩的耳垂,忽然岔開話題,提醒道。
禾禧抬手摸了摸,下意識回了句:
「死之前掉了,沒帶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