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動盪的厲害，卻沒有坍塌。
禾禧大概能猜出來，陳寄此刻處於半夢半醒中，是控夢的最好狀態。
就像是為了驗證她的猜想般，病房的門窗忽然消失，整個空間成為完全密閉的狀態。
就像是刻意為了困住她，不讓她逃走。
禾禧咂舌，視線環顧四周一圈後回到陳寄身上。
青年往後靠倒在沙發背上，雙手交疊環抱在胸前，坐姿懶散隨意，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她。
那眼神里，充斥著滿滿的好奇，打量，以及不可思議。
他壓低的嗓音再次響起：「保護，神？」
短短三個字還斷了句，聽起來怪怪的。
禾禧遲疑著點點了頭，畢竟這是她親口告訴他的。
下一刻，陳寄就垂眸瞥向桌上那些五顏六色的玩具，像在明知故問：「神會玩這個？」
「……」禾禧跟著看了眼幼稚的桌遊，本來她也說不了什麼話，這下更無話可說。
她拿起擱在邊上的紙盒，開始收拾桌上散亂的道具。
這都是花錢買的，拿回去還能和其他的鬼魂玩。
陳寄沒阻止她的動作，等她收拾得差不多了，還提醒了一句地上掉落了一張遊戲幣。
「我燒的錢，你收到了嗎？」半晌，陳寄再道。
禾禧點頭。
然後她想到了孫惠寧的忠告，手舞足蹈的比划起來。
陳寄猜了好久，猜出來個大概，「你是想說，下次別燒那麼多錢？」
禾禧忙點頭。
陳寄：「……可你不就是想要錢嗎？」
禾禧嘆氣。
她倒是想解釋，但這光靠比劃怎麼比劃的清楚，於是她揮揮手，讓陳寄別追問了。
但除了這個，陳寄明顯還有別的更重要的問題。
在他開口前，病房的布局開始變幻。
病床被白瓷浴缸取代，掛壁電視機被補光智能鏡子取代……
赫然是昨晚那個酒店浴室。
在慘白的燈光下，浴缸里的血水肉眼可見的越來越多，直到溢出，一路蜿蜒淌到禾禧腳前。
就像是一條從缸里爬出來的水蛇。
禾禧面不改色，往後挪了挪步子，看著血流向地漏。
陳寄靠坐在洗手台處，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又多出一把小刀來。
他把摺疊刀打開，又收回，反反覆覆，一邊把玩著刀，一邊開口說話，語氣平波無瀾，明明是在講自己的事，卻更像一個旁觀者在敘述：
「昨晚，就在這個位置，我拿刀進來時腳滑摔倒，當場昏迷，如果沒出這個意外，我現在應該大概率是你的同類了。」
禾禧聽了，雖然心中早有猜測，但知道要不是意外，昨晚那個夢境就會真實發生時，也不免鬆了口氣。
雖然當場昏迷感覺得出陳寄摔得不輕，但總比因為一時的念頭而結束生命來的好。
在禾禧以為陳寄會傾述些什麼，都做好默默傾聽的準備時。
結果下一句，他的話頭就落在了她的身上：「是不是你搞的鬼？」
……？
突然被質問的禾禧瞪大眼睛，滿臉不解。
完全不明白陳寄為什麼會這麼說。
跟她能有什麼關係？？
陳寄最後一次將摺疊刀收回，放在洗手台上，直起身來。
迎著禾禧的視線，他自以為道：「你為了阻止我自殺，所以弄出了這場意外？」
腳滑，磕頭，昏迷，錯過自殺時機。
這些看似正常的詞語組合到一起，就總覺哪哪都透著詭異。
就好像被精心設計過般。
陳寄躺在醫院裡的時候琢磨了許久，也沒琢磨清楚，為什麼就偏偏那個時候發生意外了呢？
於是他就想到了禾禧，想到了她說過的那些話。
「保護神，保你平安順遂，這些詞句，都是你說過的吧？」陳寄眉毛下壓，接著問禾禧。
禾禧點頭。
她現在腦子轉過彎來了，大概能搞懂陳寄的邏輯。
他以為，自己自殺未遂，是她為了信守夢中的那個「承諾」，所以「製造」了這個意外，暫且保下了他這條命。
禾禧不明白陳寄怎麼會這樣聯想，但這麼聽起來好像也沒什麼毛病，顯得她還真挺神通廣大似的。
「所以，你一直跟著我在？」陳寄道，「我的一舉一動，你都看得到？」
這個聽起來像跟蹤狂似的猜測，禾禧下意識就想要否認。
但轉念一想，這不正好能更加坐實她這個「保護神」的身份嘛！
於是禾禧故作高深，不點頭也不搖頭，就那麼沉默地看著陳寄。
兩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在小小的封閉浴室里格外明顯，磨著對方的聽覺。
陳寄緩緩邁出兩步，逼近禾禧。
他一字一句，接連開口：「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著我的？」
青年個頭高，俯身靠近時，頭頂的燈光被他遮擋大半，禾禧幾乎整個都陷在他的陰影中。
她不自然地挪動步子，直到背抵著瓷磚牆，退無可退。
而陳寄嗓音低沉，補充完後半句話，他從來就沒信過禾禧拙劣的偽裝，在他眼裡，禾禧就是：「一個死了二十多年的孤魂。」
在Leo國家的傳說中，禾禧是會吃人的女妖。
在他看來，禾禧就是怨氣大，執念重，在夢裡找替死鬼的野鬼。
禾禧想殺他，那他求之不得，反正也沒有很想活。
可禾禧表現出來的言行卻與之相反。
所以陳寄越想，越糊塗。
可總之，不管禾禧究竟想幹什麼，她和「神」這個字眼也絲毫不挨邊。
想起剛才「自己」和禾禧玩桌遊時的畫面，陳寄都覺得那陌生的不像自己，所以一定是被禾禧迷惑的！
在他話音落下後，浴室的燈光忽然開始閃爍。
忽明忽暗的光線下，禾禧始終沒辦法看清陳寄此刻的神色，眼睛還被光晃得厲害。
她眯了眯眼，餘光瞥到陳寄身後的鏡子。
似乎又是錯覺，有道影子在鏡中一閃而過。
等她定睛一瞧。
鏡子裡只倒映著陳寄的背影，以及她入鏡的半邊身子。
沒有第三道身影。
在閃爍的燈光下，本來鏡子裡的畫面也在同步閃爍，有這樣的視覺差再正常不過。
可禾禧的神色卻越來越嚴肅。
眉心輕擰，嘴巴緊抿成了一條線，黑白分明的眸子緊緊盯著那面鏡子。
上次，她來這個地方拿過毛巾，似乎也是不經意的眨眼間，看到鏡子裡出現了一張留著短髮的陌生臉。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所以一直沒放在心上。
但眼下，又是鏡子，又是同樣的異常，同樣的懷疑眼花。
禾禧想起來，在第一次入陳寄的夢時，就出現過這種情況了。
就在她為他驅散夢魘的時候，那道沒有消散而是鑽入天空的黑氣……
禾禧覺得，大概可能也許maybe……陳寄被惡鬼纏上了。
而那個惡鬼身在陽間，禾禧身在地府，在夢中，她沒辦法感應到對方的存在。
他心底那強烈的自殺欲望，或許並不全是因為心理疾病，還有惡鬼的蠱惑引誘。
「你不樂意說話的時候，不是還會比劃嗎？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陳寄的聲音還在耳畔響著。
禾禧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她與鏡中的自己對視，在想明白之後，猛地拽住了陳寄的胳膊。
陳寄的話音戛然而止。
禾禧的聲音亮起：
「你想我去陽間找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