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鎮子往西,有一座教堂,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陳寄微抬下巴,目光瞟向窗外,外面是大片打理規整的農田,緩緩開口道。
因為教堂離鎮子還有些距離,且地處隱蔽,所以沒有當地人提醒的話,外人還真不知道西邊有個教堂。
陳寄記得禾禧說她是偷溜出來的,記得她害怕道士這類群體,害怕被抓回去。
所以他理所當然認為,教堂對禾禧來說,也是危險的地方。
他當時就喊了禾禧一聲。
但等了許久,銅錢也沒有反應。
這個時候,他還沒太心慌,以為禾禧是別處溜達去了,過會兒就會回來。
也天真的以為禾禧不會離他很遠,畢竟她是為他而來的。
但在拍攝間隙,他又喊了她幾次,卻均沒得到回應。
銅錢始終冷冰冰的。
陳寄心慌的厲害了些。
這兩日,雖然她沒有進他的夢,沒和他說過話,但時而升高溫度的銅錢和塑膠袋的咔嚓聲,讓陳寄知道她還在。
可眼下,連這些感知都消失了。
她就像蒸發了一般。
一直到日頭逐漸偏西,烏黑的雲團慢慢聚集在頭頂。
禾禧依舊沒有動靜傳來。
才結束一個單人鏡頭拍攝的陳寄再按捺不住心中的那股急躁,衝出拍攝場地,一直跑到鎮子的主街上。
這裡地廣人稀,人口老齡化,才入夜,街上就幾乎沒什麼行人了,只看得到臨街各家各戶亮起來的燈光。
夜風從街尾的方向吹來,貫穿整條街,洗去鎮子白日的悶熱。
陳寄身上的短袖灌進了風,鼓鼓囊囊的,衝動的腦子也在這一刻恢復了些清醒。
他站在街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耳畔是遠處傳來的依稀幾聲狗吠。
他再也邁不開步子。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裡找禾禧。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他該往哪裡去?
活人丟了,還能報警,還能詢問附近有沒有人見過。
但鬼丟了,能向誰求助?
陳寄第一次遇到這種問題,腦子很亂,像一灘漿糊。
同時,他自己也有些詫異,自己對禾禧的在意程度,比他以為的要深。
沒有時間讓他梳理自個兒對禾禧的感情,他現在滿心只有一個問題:
禾禧在哪兒?
陳寄蹲下身,頗為躁鬱的用手抓了抓頭髮,他摸出手機,點開了張玄花的對話框,但才打出幾個字就又被他刪掉,最終一條消息也沒發出去。
他沒告訴張玄花禾禧真的來陽間了,她恐怕還認為禾禧只是一個在夢裡糾纏他的小鬼。
天色越來越黑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寂寥。
陳寄像只無頭蒼蠅似的在不大的鎮子裡轉了一圈,嘴裡喊著禾禧的名字。
在一個工作人員察覺到不對勁追過來找到他時,陳寄央他開車帶自己去找鎮外的那座教堂。
這個要求很奇怪,但礙於陳寄臉上很明顯的著急神色,工作人員誤以為他有什麼要緊的事,在詢問過當地人後,帶著陳寄繞了些路才找到那座位置隱蔽的教堂。
上個世紀的產物,如今看著破舊的很,在汽車大燈的照射下,看得清教堂的外牆皮大片大片脫落,磚縫生出青苔。
聽說這裡還住著一個神父,但陳寄去的時候,教堂里並沒有人,那扇圓拱門關的嚴嚴實實。
陳寄獨自下車,繞著教堂走了一圈,喊禾禧名字。
銅錢仍舊毫無反應。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猜測,但他不敢細想,晃晃頭強行壓下那個念頭。
工作人員聽見他的聲音,但因為聽不懂中文,只是從窗戶探出頭高聲詢問他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
陳寄隨口扯了個謊,說是自己偶然撿到的一隻流浪貓不見了。
「……cat?」坐在車裡的工作人員一頭霧水,思索著陳寄什麼撿貓了?
然後,教堂的神父回來了。
頭髮花白的老神父對晚上突然造訪教堂的陌生人一臉疑惑,他問陳寄在這裡做什麼。
陳寄盯著面前慈眉善目的老頭,沉默幾秒後,開口問對方:
「你今日有見過一個亡魂嗎?」
「……what?」神父面上的疑惑之色更甚。
陳寄清清嗓,發音清楚的重複了一遍方才的問題。
他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蜷縮收緊,喉結滾動作吞咽動作,實際嗓子乾澀的要命,咽下的只是從心底翻上來的緊張。
他在害怕。
害怕禾禧誤入這個地方,被神父抓起來了。
「ghost?」神父聽明白之後覺得有些好笑,他看陳寄的眼神就是長輩看待小孩那般的慈祥,搖搖頭認真回復,「我沒有見到。」
他把陳寄當作成了有心事的孩子,開始講那些經書上的大道理,要與陳寄談心,為他化解當下的困擾。
而陳寄冷眼看著神父拿出來的十字架,心中那點懷疑禾禧落在他手裡的猜測忽地就化做煙消散了。
這種只會形式主義,沒有真材實料的用不著害怕。
這晚,身體達到極度疲憊的陳寄睡了個整覺。
他做了夢,夢裡,是陳遠堯因為他在當訓練生時月度考核表現不佳,發了好大的火。
這回,夢裡沒有禾禧,沒有會袒護他的人。
在結束這座小鎮的取景拍攝後,成員馬不停蹄又趕下個行程。
只有陳寄找藉口留在這裡,能拖延多久是多久。
他怕禾禧若是回來了,會找不到他。
幸好幸好,他等到了。
消失了一天一夜的禾禧,又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腕上銅錢的溫度,在陳寄的心裡,就像是放在大火里燒紅的鐵塊,烙得他那處皮膚發燙,發疼。
陳寄沒把昨天他是怎麼找禾禧的事說出來,自個兒咽下所有,只輕飄飄一句:「我以為你被神父抓去了。」
禾禧聽他說完這兩句話,就算腦子再笨,也該懂其中意思了,她訕訕的縮了縮脖子,回應道:
「不好意思啊,應該讓你擔心了吧?」
禾禧說話的同時,再次用手去碰了碰銅錢,以示回應。
陳寄關了手機,偏頭看向左邊,眼神落在虛空某處,冷著一張臉,所以顯得有些兇相,他再開口道:
「你身份特殊,有事沒事別亂跑,就呆在我身邊。」
末了,他似乎回過味來覺得這話說得太過了,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又補充道:
「我是怕你萬一出事了,到時候我燒的錢都白燒了。」
禾禧這時候愧疚情緒最盛,不管陳寄說什麼都點頭,摸他的銅錢。
而這卻讓陳寄找到了一個與她交流的簡單辦法,他像在給禾禧立規矩般,一條一條道:
「早中晚,這三餐時間的時候,你要來碰銅錢讓我知道你在,同意的話你現在就讓那個塑膠袋響一聲,不同意響兩聲。」
禾禧找到床頭的那團塑膠袋,鼓著腮幫子,吹響一聲。
「如果你有什麼事需要離開,要提前在夢裡告訴我。」
禾禧又吹響一聲。
陳寄悶在心頭的怒氣漸消,他深呼一口氣起身,招呼禾禧該走了,但用詞卻是:
「陪我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