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禧快步走回去。
幾乎就要學電視裡演的那樣,抱著陳寄的腿讓他千萬不要跳哇。
不過常人這麼做還能聽個響,她這麼做就只是感動了自己,陳寄可看不到也聽不到半點。
禾禧抓住陳寄戴著黑繩銅錢的那隻手腕,不是以前那樣只用指尖碰碰,而是整個手掌都貼合著那枚小小銅錢。
她一直抓著,不鬆手。
銅錢的溫度升到了最高。
是陳寄明顯覺得有些燙的地步。
冥冥之中,陳寄的目光找准了空氣中的禾禧,與她四目相對,他面上的表情有些空,像丟了幾縷魂魄似的。
他出聲問道:「剛才的風,有那麼大嗎?」
滿屋的塑膠袋都在響。
會不會那時候禾禧也在其中搗亂?
陳寄忽而就有些討厭起風。
因為風會混淆他的感官,讓他區別不開屬於禾禧發出的動靜。
手上銅錢的溫度下降,隨後,被剛才的風盡數刮到房門處的塑膠袋就響了兩聲。
是禾禧走過去吹的。
外面天幕忽然划過一道長長的閃電,整座城市在剎那間被淒白的電光照亮的宛若白晝,隨後雲層中便響起滾滾悶雷。
忽然,屋裡唯一亮著的那盞壁燈熄了。
房間徹底被黑暗吞噬。
雷電是極陽之物,禾禧這類小鬼最怕了。
她後背貼著房門,看著外面撕裂夜幕的閃電,有些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她動都不敢動,只想把自己縮成一團降低存在,唯恐被劈到就直接灰飛煙滅了。
但儘管禾禧自己已經怕得要命,還是心系陳寄,她無聲開口:「你快過來呀,別站在那裡了!」
在她的視角里,陳寄獨身站在窗側,每一次閃電撕裂夜幕時,他孤寂的身影輪廓都被照的清清楚楚。
豆大的雨說下就下,不過區區幾秒鐘的時間,暴雨就讓窗外的世界陷入一片朦朧。
眼看著陳寄的胳膊動了動,似乎又想開窗。
禾禧捂著耳朵,彎腰駝背快速潛了過去,蹲在陳寄旁邊,騰出一隻手再次抓住他的手腕。
陳寄只感覺到銅錢的溫度又升起來了。
卻不知道禾禧抓著他的手因為害怕而微微顫抖。
屋裡空調開得低,16度。
在禾禧回來之前,陳寄已經在冷風下吹了許久,長時間處在冷空氣下,他裸露在外的肌膚一片冰涼。
銅錢的那點溫度,是他此時此刻能感知到的,在這世界上唯一的溫度。
陳寄忽地開口,問禾禧:「你討厭我嗎?」
「……嗯?」禾禧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問,她當然是下意識就搖頭否認。
只聽他的聲音繼續響起:「我是不是很招人討厭?」
「!」禾禧眼睛瞪得更大,脫口而出,「當然不是!」
「我好像很壞?」
「哪有!你善良的很!」
「我很裝,心機很重?」
「誰說的?!」
陳寄問一句,禾禧就反駁一句,但她試圖勸慰的聲音在此刻猶如滴入大海的水滴,微乎其微。
但陳寄顯然所有的隱忍都到了臨界點,情緒如決堤般傾瀉而出,他的話越來越難聽:
「我底色涼薄,沒有同情心,不能深交。踩著父親鋪好的路,是搶資源的資源咖,是背景大過實力的廢物花瓶,是……」
陳寄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暴露過眼下這副瀕臨失控的模樣,就算是在關係相對來說最親近的隊員面前,他也始終保持著一層客氣的疏離,不會交心。
但此時此刻,在這個外面是電閃雷鳴瓢潑大雨,屋裡是一片死寂黑暗的情形下,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於是他對著隱身在空氣中的那隻鬼,自嘲自貶發泄了一通。
他沒覺得尷尬或者難堪。
因為禾禧早在他的夢裡見過太多太多他的隱秘了。
她是與他相處時間最短,卻最清楚他卑劣本性的存在。
剛好,她在現實里沒有實體,讓陳寄有種與自己對話,自言自語的感覺,能毫無顧忌地卸下包袱,吐露心聲。
最後,陳寄雙眼出神地盯著某處虛空,發出一聲喟嘆,認下了那些外界對他的所有指責:
「他們罵的沒錯,我確實都是裝出來的人設。」
所以呢?
然後呢?
那些討厭他的人嘴上罵的厲害,但現實里也沒見誰真的像陳遠堯一樣撲上來甩他幾巴掌,或者賞他一頓拳打腳踢。
有個別極端過激的,倒是勇氣可嘉,會在現場沖他破口大罵,或者朝他丟東西,可惜一般準頭都不行,砸不中他。
等到事後公司追責時,那些人又才害怕地擠出兩滴眼淚,公開道歉說是自己一時失手,祈求原諒。
這樣的場面,陳寄今日才又經歷過一回。
現在,他手機里還躺著李甄不久前發給他的一張截圖,是今日活動現場朝他丟未開封的礦泉水,砸中他小腿的極端粉絲在社交平台上發布的道歉聲明。
沒意思。
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明明討厭他討厭的要命,卻依舊要親手寫下一封誠意滿滿的道歉信。
和裝模作樣地陳遠堯大差不差。
陳寄只覺無趣極了。
他在這窗前待了這麼久,不是單純欣賞夜景享受獨處,他也是真的在考慮,要不要在這裡縱身一躍,乾脆果斷地結束一生。
但自從禾禧回來後,手腕上的那抹溫熱,就像給他套上了一條鏈子似的。
他的內心又一次因為禾禧產生動搖。
陳寄戴著黑繩銅錢的那隻手,五指逐漸蜷縮握成拳。
銅錢的溫度一直沒有降下去,這就表明禾禧一直在這兒,離他很近。
陳寄猜,她現在會是什麼樣的一個姿勢讓銅錢保持溫度的?
或許是用手指尖一直戳著它,又或許是用指腹捏著它?還是……
陳寄的眼前幻想出一個場面,那就是女孩纖細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將銅錢覆蓋在掌心下方。
陳寄忽然生出一股不大自然的情緒。
他往一側退了退步子,試圖離禾禧遠點兒。
但他退卻的那點距離基本可以忽略不計,因為禾禧只是稍微伸長了些手臂,手還牢牢抓著他的腕。
滋滋的電流聲後,壁燈又重新亮起,應該是電路出了小問題暫時斷了會兒電。
陳寄收緊力道,直到指甲深陷入掌心軟肉,傳出明顯地痛意後才收手。
他邁步離開窗邊。
算了,萬一砸到人了不太好。
房間網絡恢復,陳寄的手機彈出一條新信息。
顯示備註名叫張玄花。
陳寄點進消息,見張玄花發來幾張照片。
有香燭,有香爐,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大剪刀。
張玄花:【東西弄齊了】
禾禧也在邊上看著,這個小道士對禾禧來說不算陌生人。
因為她知道陳寄口中替他燒紙錢的朋友,就是這個小道士。
小道士做過法,名義上還是陳寄為她燒來的錢,但天地銀行的鬼蝶有錄像,錄像上張玄花的臉清清楚楚。
既然是陳寄的朋友,而且張玄花面善,沒有傷害禾禧的舉動,所以她也就不怕這個小道士。
看著照片上那些明顯是用來做法的東西,禾禧第一時間也沒想過那玩意兒會是用來對付自己的,只是好奇地猜測陳寄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嗯】
陳寄打下一個字回復對方。
對面顯然一直等著他的消息,不多時就再回道:【你來取,還是我快遞給你】
陳寄:【我稍後發你一個地址】
張玄花:【ok】
張玄花:【要想提高控夢的成功率的話,那把剪刀最好壓在枕頭下不見光】
禾禧逐一讀過對話框裡的字句,視線獨獨停留在兩個字上:
……控夢?
陳寄想學控夢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