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禧失蹤了一天。
夢境崩塌時,她留下讓他等她一會兒的話。
陳寄乖乖等了,就坐在三樓走廊的那個地磚上。
房子裡好安靜好安靜,連家電運作時的那種嗡嗡聲都沒有。
後來,物業代為將花苗送上門來。
再後來,換鎖的鎖匠也來了。
等他種完花,試用了新鎖後,又回到屋裡繼續等。
他回想以前自己是怎麼虛費光陰的,拿出手機玩小遊戲打發時間。
但那遊戲頁面才加載出來,他就煩得把手機翻面扣在沙發上,拿出從地底刨出來的那隻被腐蝕的耳環,看了許久許久。
禾禧只有過一次突然失蹤的經歷,不知去向,不知歸來時間。
那時他宛如一隻喪失了巢穴的蜂,盲目奔走,甚至還去了教堂找神父。
至今他仍不清楚,外國的神到底管不管得著國內的鬼?
這回和上回說相似也相似,不同的是禾禧知會了他一聲。
夢境畫面不斷在他腦中閃回,雖然他並沒看清禾禧下墜的那個黑洞裡有什麼其他東西,但他直覺有東西在拖拽她。
可禾禧的語氣聽起來又太過自然,沒有半點惶恐,輕鬆到好似只是下樓溜達一圈。
但這溜達,也未免太久了點。
夢境血腥詭異,陳寄越等下去,就越覺得哪哪不對勁。
焦躁不安從一顆小火星變成一簇火,愈燒愈旺,有燎原之勢。
鬼丟了,真的很麻煩。
陳寄給張玄花發去消息,想讓她幫忙占卜禾禧的下落。
良久,對方發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陽之陰,陰之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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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寄再問,對面只說自己和師兄傾盡畢生所學,大致推算出禾禧應該在陰陽交界的混沌中。
【有危險嗎?】他問。
【對鬼來說跟回家一樣】對面回。
陳寄對張玄花的話半信半疑,自己動手去搜了相關資料。
發現還真有這種說法。
對鬼沒有影響,但如果人的生魂誤入,就離死不遠了。
那種彌留之際,半隻腳踏入鬼門關的人,通常就是魂兒誤入了這種地方。
網上有人出招,說這種情況得喊魂,把親人的魂喊回來就好了。
當然,這是針對活人的。
不知道喊一隻真鬼有沒有用。
不過陳寄只思索了兩秒,接著起身將偌大的房子每一寸都走遍。
禾禧的名字不知道被他喊了多少遍。
可寂靜就像無邊海浪,將他裹挾吞噬。
耳邊始終沒響起她的聲音。
銅錢也沒升溫。
他沒把她喊回來。
所以……
他如果去到那個什麼陰陽交界,能找到禾禧嗎?
要怎麼才能去呢?
陳寄腦子裡不停閃回因為自己拽不住禾禧,而讓她墜落的那一幕。
他怎麼就拉不住呢?為什麼拉不住呢?
她都能拉住他。
所以是在提醒他,他們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嗎?
夢碎了,人就該醒了。
活人是拉不住鬼魂的。
陳寄聽到自己發出一聲嗤笑。
接著,他在廚房裡找到一把美工刀,應該是裝修時的工人遺留下的,刀片已經泛黃生鏽。
他擰著眉推出刀片,那鐵鏽唰唰往下掉。
……感覺會死於破傷風。
陳寄目前還沒有真去死的想法。
他只是想去找禾禧,看看她在不在那。
不然心總是慌的。
沒安全感。
隨後,他打開背包。
包里裝著助眠的褪黑素,也有藥效更強能致死的安/眠藥。
他選了後者。
胡亂倒出一些自認為吃不死,但也好不到哪兒去的藥片吞了。
頭暈,窒息,噁心反胃等等感受席捲上來,之後,他的世界陷入死寂的黑暗。
運氣好,他吞下去的藥量還不至於危及生命,所以他沒能如願魂魄離體飄到陰陽交界。
但受網絡科普的影響,他用潛意識給自己塑造了一個類似陰曹地府的夢境。
因為太想找到禾禧,他的夢裡就出現了好多「禾禧」。
有的她一動不動,像個一比一復刻的假人;有的她會說兩句話,會做點表情,像個偽人。
還有的她就完全鮮活的像個活人,會說會笑,能跑會跳,完全貼合他記憶里的她,但陳寄冷靜觀察半晌,依舊給其貼上「假的」標籤。
禾禧笑起來沒那麼誇張,指甲沒那麼長,還有耳環的圈口直徑要大一些……
各種微乎其微的小細節,在他眼裡成了防偽標誌。
直到——
他遇到眼前這個。
看著,好真。
在他對她問出那句話後,對方滿臉不理解,反應了一會兒後,劈手就奪過他手裡的燈籠,還拉下了他的兜帽,反客為主:
「我看你有點不正常。」
燈籠離得太近,陳寄被火光刺得眯了眯眼。
再一睜眼,周圍所有的假禾禧都不見了,只剩眼前這一個。
她眉梢微蹙,放下燈籠,問:「那個……我是離開了很久嗎?」
「……一天。」陳寄的目光黏在禾禧身上,回了兩個字。
他看見禾禧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才一天啊,嚇死我了,我以為過了多久呢……」
陳寄歪了歪頭,語氣里溢出幾分困惑:「一天還不夠久嗎?」
比起禾禧預估的時間,一天確實很短,所以她搖搖頭。
「你說你一會兒就回的。」陳寄提醒道。
「啊,我這就回來了呀。」禾禧的重點放在後面。
「你說一會兒就回的!」陳寄加重語氣重複一遍,帶著莫名地固執。
禾禧的重點被帶到前面的字眼上了,她道:「對我來說是一會兒呀。」
她就與那些惡鬼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被放回來了。
「誰知道這時間流速不一樣呀,我回來的時候還以為你在睡覺,要不是看到藥片。」禾禧說到這兒時頓了頓,她帶了點火氣,「我還不知道你在搞事!你在做什麼?吞——」
她喉間一噎,「藥自殺」這三個字被她咽了回去。
她繼續道:「安眠藥是會吃死人的你知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吃的藥?又吃了多少?」
「不知道。」陳寄不在意道,往前邁步,又靠近禾禧一些。
禾禧睨他一眼。
他們倆還能在這裡說話,已經證明陳寄吞的藥還不足以致死。
禾禧:「為什麼吃這個藥?」
陳寄的腳尖又往前蹭了蹭,「找你啊。」
他說的很有理有據,但言語間不免透露著藥吃多了後不大靈光的腦子顛三倒四的遣詞造句:
「只有閉上眼睛才能看到你,所以我就閉上了。他們又說人臨死之際魂兒會飄到地府,中途會經過陰陽交界,我就試試。」
禾禧覺得自己腦袋疼,有時候她真覺得陳寄的腦迴路大大區別於正常人:「試試?拿命試?你要再多吞點藥咱倆現在就是手拉手共赴黃泉……」
禾禧的話沒能說完,被陳寄突然覆上來的嘴給堵住了。
模糊的字音從唇縫間溢出去,聽不真切。
她推了推他,趁分開的瞬間怒斥陳寄不守規矩:「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不准親嘴!這樣我會在無意識中吸走你陽氣的!」
「那又怎樣?」陳寄不在意,那雙黑眸的顏色更深了。
淺嘗久違的滋味後,克制的情緒就將衝破枷鎖。
他抱住禾禧,將人往自己懷裡揉,低頭又去找那抹裸粉色。
禾禧曾經化妝的時候還上了一層唇蜜,嘴唇看起來有種亮晶晶的果凍感。
禾禧每抗拒一分,陳寄的攻勢就加大兩分,直到得逞。
他輕咬著她唇角的時候,禾禧聽見一道口齒不清的聲音:
「你不是已經答應會玩死我的嗎?」
「吸乾我的陽氣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