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一聽到「錢」字,頓時心頭一震:是呀,他要錢,他要悄悄掙錢,把錢攢起來,等戰爭結束就離開,再也不待在傅家。
這裡是他唯一能混口飯、能掙到錢的地方,要是再不上去,恐怕不僅會挨打,這份差事也會沒了。
到時候他去哪找吃的?難道真要去青樓出賣肉體嗎?
京城那麼多熟人,她可沒臉干那種差事。所以一咬牙,和那乾瘦男人一起沖了過去。
兩人把一個受傷的士兵放在擔架上,抬著就往下走,跌跌撞撞地把人抬到了城樓下,送到了急救帳篷里。
可他們剛要走,負責帳篷里救治的郎中卻叫住了他們:「站住!」
兩人回頭。
那郎中滿臉怒容地說:「你們怎麼搞的?讓你們抬受傷的士兵,你們把一具屍體抬下來幹什麼?」
金氏嚇了一跳,仔細一看,那屍體半邊腦袋都沒了,是被石頭砸扁的,他們居然從頭到尾都沒發現。
那瘦男人衝著金氏吼道:「你怎麼回事?抬人的時候不會檢查一下嗎?這麼明顯的屍體都看不出來?」
金氏慌亂間脫口而出:「上面太兇險了,我根本顧不上檢查,況且你也沒檢查呀!」
這話一出,那瘦子難以置信地指著金氏,驚怒交加地說:「你、你是女人?你他娘的居然女扮男裝來幹這種拼命的差事,難怪我這麼倒霉!
滾!給我滾遠點,我另外找人,再也不想跟你搭夥!」
說著,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甩下金氏,轉身就去另外找搭檔了。
金氏又氣又急,剛才情急之下,居然下意識用了女聲說話,被人當場識破,這可如何是好?
那郎中也皺著眉看著他,不過倒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把她女扮男裝的事說破。
都是苦命人,她能不顧生死登上城樓搬傷員,只為掙那一天一百文錢,想來也實在不易。
所以那郎中揮了揮手,說:「你走吧,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金氏感激地說了一聲「謝」,然後惶恐地又跑回了城樓下,還想找個人搭檔,繼續掙這份錢。
可管事的已經過來了,眼神冰冷地盯著她,直截了當地說:「你是女人?」
很顯然,剛才那個瘦男人已經把這件事告訴了管事的。
金氏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連連哀求:「求你了,我需要這份差事,我男人躺在床上,已經三天沒吃一顆米,他還受了重傷,傷得很重,都快死了,我必須掙錢給他買藥、買吃的,求你幫幫我吧,求你了!」
金氏哭得像個淚人,那是真的委屈。
他們家以前也是有些錢的小康之家,何曾為了一百文錢,就放下身段下跪乞求?
都怪那蘇輕鳶,都怪她!
要是蘇輕鳶不逼她離開侯府,任由他們繼續欺辱,她就能像以前一樣安安穩穩享用她的嫁妝。
都是蘇輕鳶,是她把自己逼到了如今這般境地,為了掙一百文錢都要跪地哀求。
金氏在心裡狠狠咒罵著蘇輕鳶,滿心都是怨恨。
管事的嘆了口氣,說:「沒有人願意跟你組隊,你要是自己能上去把一具屍體背下來,我就讓你留下,否則,你還是自己走吧。」
說著,他便轉身離開了。
這種九死一生的差事,沒人願意跟女人搭檔,一來女人力氣小,幫不上忙,二來在生死戰場上,女人被視作晦氣,弄不好會連累身邊人倒霉,甚至丟了腦袋。
沒辦法,金氏只能自己往上走,心裡還在一遍遍咒罵著蘇輕鳶,罵她心狠,罵她絕情,若不是她,自己何至於落到這般地步。
終於,她爬到了城牆頂上,小心翼翼地匍匐著往前爬。
她看到有一個傷員躺在地上,這一次她格外謹慎,先仔細查看那人是不是還活著,結果發現人已經死了。
她又找了第二個,還是死的。
當她找到第三個的時候,伸手把那人的臉扳過來,感覺到那人臉上還有溫度,而且對方還驚恐地睜開了一下眼睛,又迅速緊緊閉上。
金氏心裡頓時明白了,這人是在裝死——若是真的受傷求救,看到有人來,定然會睜著眼睛呼救,絕不會這樣閉上眼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她發現這人臉上雖然滿是鮮血,但那血跡看著有些刻意,不像是真的傷口流出來的。
為了確認,她用衣袖把那人臉上的血擦掉了一些,一瞧之下,嚇得渾身一僵,忍不住失聲叫道:「大爺,是你?」
那男人嗖的一下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的女人,也不由得驚呼出聲:「老二媳婦?」
原來這個裝死的人,竟然是傅家老大,傅景仁。
他穿著一身普通士兵的服裝,身上沒有鎧甲,到處都抹著鮮血。
他因為臨陣脫逃,被皇帝直接剝奪了官職,貶為普通士兵,可真正開戰後,他嚇壞了,就想出了這麼個主意,把血抹在臉上,躲在城牆垛下面裝死。
他盤算著,城樓上屍體那麼多,沒人會仔細查看誰死誰活,等戰鬥結束,他再爬起來,就能矇混過關。可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會被自己的弟媳婦給扒拉出來,兩人一時間都陷入了尷尬。
金氏早就聽說他被貶官當士兵了,卻沒想到他竟然躲在這裡裝死,逃避戰事,她瞬間就明白了一切。
沒等金氏說話,傅景仁就先開了口,語氣凌厲地說:「你在這幹什麼?誰讓你上來的?」
金氏連忙說道:「我參加了醫館的救援隊,上來救傷員的,我以為你受傷了,想把你拖下去救治。」
傅景仁眼神一沉,急聲道:「那你趕緊去救別人,別在這裡耽誤功夫,還有,我裝死的事情,不許你跟任何人說,若是泄露出去,我饒不了你!」
金氏急忙點頭,不敢多言,然後繼續往前爬,想去找下一個受傷的士兵,把人拖下去,也好保住自己的差事。
可她剛爬了幾步,突然感到後腦傳來一陣劇痛,天旋地轉。
她下意識以為是被匈奴人投石機投來的石頭擊中了,急忙伸手去摸後腦,手上瞬間沾滿了黏糊糊的鮮血。
她頓時想起蘇輕鳶之前提醒過她,不要上城樓,否則會有血光之災。
蘇輕鳶居然說對了!
可她心裡還是不服氣——她登上城樓這麼危險的地方,遇到血光之災本就是大概率的事情,只要她還保持清醒,就不會像蘇輕鳶預測的那樣,死於非命,或是變成癱瘓在床的活死人。
她正想著,腦袋上又挨了一下。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天旋地轉,眼前金星亂冒,渾身都沒了力氣。
她瞬間察覺到不對勁,連續兩下重擊,都來自後方,而城樓下的匈奴人扔上來的石頭,應該是從側邊過來的,絕不可能是後方。
後方,不就是剛才那個裝死的傅景仁所在的方位嗎?
莫非是他?
這個可怕的念頭剛閃過,金氏艱難地扭過頭去,果然看到傅景仁手裡拿著一根染血的梢棍,眼神兇狠,滿臉猙獰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