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老太就這般蜷縮在冰冷的街邊,苦苦煎熬,撐到了次日天亮前夕。無人看護、無人照料、無人問津,在無盡的孤獨與絕望中,徹底斷了氣息。
彌留之際,蘇輕鳶昔日的預言清晰浮現在腦海。
蘇輕鳶早已算出她大限將至,晚年孤苦伶仃、無人送終,最終悽慘離世。不過短短數日,預言便盡數應驗,她果真落得個孤身赴死、無人相伴的結局。
天亮之後,負責收殮無名屍體的仵作,照常巡查街頭,發現了早已冰冷的溫老太,將她的屍首與其他流民屍體一同收攏。
按照規矩,無名屍身三日無人認領,便會統一堆積焚燒。戰時局勢緊張,無法出城安葬,城內也無多餘土地安置流民,火化便是唯一的處理方式。
城樓之上的溫景然,早已徹底心死絕望。
他半生奢靡、慣於錦衣玉食,心裡清楚,即便自己能僥倖在戰亂中活下來,溫家也再無東山再起的可能。
田胖子等一眾債主,絕不會放過他,日後他但凡掙得半分錢財,都會被眾人盡數討要、瓜分殆盡。
他如今唯一的翻身希望,便是重新手握權柄、身居高位,唯有如此,才能擺脫任人欺凌的境地。
可眼下大雍朝時局動盪、階層固化,他身為戴罪小兵、落魄罪臣,再也沒有半分崛起的機會。
他與蕭永厚皆是昔日北軍頂層人物,嘗過權柄在手的滋味,如今淪為底層小兵,根本不敢捨生忘死衝鋒陷陣、以命搏軍功。
二人相對無言,滿心皆是不甘與怨憤,一番傾訴抱怨後,竟是志同道合、心意相通。
他們都對大雍朝徹底心寒,不願再為朝廷賣命效忠。
除去大雍,當下唯一的出路,便是投靠外敵匈奴。二人手握大量北軍核心軍情、大雍軍事機密,皆是軍中高階核心人員,只要主動叛逃投敵,必定會被匈奴重視,得以加官進爵、獲取厚賞,甚至能以此為契機,招攬更多大雍將領投降匈奴。
只是叛降之事說來簡單,實操卻萬分兇險。二人必須尋得穩妥途徑與匈奴接洽,表明歸降心意。若是貿然出逃,匈奴不知來意,只會將他們當作偷襲敵軍斬殺,最終落得個白白送死的下場。
二人暗中商議,伺機尋找接洽匈奴、叛逃投敵的契機,打算徹底背棄大雍,另尋生路。
……
與此同時,京城濟世堂。
蘇輕鳶靜坐庭中,腦海中驟然浮現出匈奴大王子與兩位弟弟的密談畫面。
聽罷幾人的算計與圖謀,蘇輕鳶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這大王子當真是痴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竟然妄圖迎娶自己。
此前她受封護國真人的詔令昭告天下,匈奴潛伏在京城的細密眼線,第一時間將消息傳回匈奴王庭。
這一消息,也徹底印證了此前京城上空,兩國修道高人隔空對峙鬥法的隱秘傳聞。
大雍朝此番大戰,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位戰力冠絕朝野的護國真人蘇輕鳶,竟是此前遠赴北境、與匈奴大王子談判的特使。
昔日談判之時,蘇輕鳶曾贈予大王子一枚玉扳指,大王子摩挲著那枚溫潤的玉扳指,心底漸漸滋生出十足的底氣與狂妄的自信。
他篤定,大雍這位神秘強悍的護國真人,早已對自己心生愛慕、暗許情意。畢竟就是這個女子,曾以一己之力,硬生生重創匈奴十數位頂尖薩滿。
那些薩滿在匈奴境內地位尊崇、萬人敬仰,是整個匈奴修真界的頂尖支柱,可在蘇輕鳶面前,卻不堪一擊、潰不成軍。
十幾位頂級薩滿聯手鬥法,圍堵她一人,最後依舊被打得狼狽逃竄、死傷慘重。若不是他們及時抽身,緊急召回所有靈寵,整支薩滿隊伍的靈寵力量,恐怕會盡數覆滅於此。
大王子心中浮想聯翩,他認定,這是大雍絕世美人、頂尖真人蘇輕鳶,在用獨特的方式向自己表露心意。
他暗自盤算,若是能將蘇輕鳶娶為己有,大雍便再無頂尖修真護國之力,沒了最強屏障的大雍,必然軍心潰散、戰力全無,屆時廣袤疆土、萬里江山,自己便可輕易唾手可得。
一念至此,大王子立刻籌備厚禮,挑選了一位能言善辯、深諳遊說之道的特使,命其作為提親大使,奔赴大雍朝堂求親。
兩國正值戰火紛飛、兵戎相見的交戰之際,匈奴主帥竟公然向敵對大雍提親,這般荒唐離譜的消息一經傳出,瞬間引發天下譁然。
消息傳入大雍皇宮之時,皇帝東方軒轅當場錯愕失神,全然摸不透匈奴大王子的心思。他臉色陰沉漆黑,怒意翻湧。
在他心中,蘇輕鳶是早已傾心於他、與他情愫暗生的女子,二人早已牽手定情。
過往數次危難之際,都是蘇輕鳶挺身而出,數次捨身護他、拼死救下他的性命。可如今,敵對匈奴的大王子,竟當眾覬覦、妄圖搶奪他的心上人,這般奇恥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東方軒轅怒火攻心,幾乎當即下旨斬殺這名狂妄的匈奴特使,可他身為一國之君,深諳隱忍之道,終究壓下了滔天怒火。
他強裝鎮定,命特使先行退下歇息,告知對方此事事關重大,需要朝堂商議,更要徵求護國真人蘇輕鳶的意願。
待特使一行人徹底離開大殿,東方軒轅再也壓制不住怒火,接連砸毀數件珍貴茶盞、傳世古董,甚至憤然掀翻了整座御案几案。
殿內一眾宮女、宦官嚇得瑟瑟發抖,盡數匍匐在地,不敢抬頭喘息。
發泄完胸中淤積的怒火,東方軒轅本欲傳喚朝中蘇輕鳶入宮,想要徵詢朝臣的看法與對策。可就在此時,宮外侍從匆匆入殿稟報,龍太后駕臨寢宮。
東方軒轅只得收斂神色,快步出宮門迎接,親自將龍太后恭請入內落座。
龍太后落座後,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哀家聽聞,匈奴遣特使入朝商議婚事,此次率軍入侵我大雍的匈奴統帥、匈奴大王子想要迎娶蘇輕鳶。皇帝,此事你怎麼看?」
東方軒轅未曾料到太后竟專程為此事而來,面色愈發陰沉,沉聲開口:「匈奴此舉,分明是釜底抽薪的陰毒計謀。他們妄圖娶走我大雍護國真人,斷去我朝唯一能制衡匈奴薩滿的頂尖戰力,讓我大雍失去最後的修真護國屏障。
日後匈奴再舉兵來犯,我朝便無得力之人抗衡,他們便能長驅直入、輕易取勝。這般淺顯的詭計,連市井孩童都能一眼看穿,兒臣絕不可能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