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了,餘韻未盡。
趙崇文撫掌笑道。
「徐大人有所不知,竹影最出名的不是曲子,而是舞,不如讓他為你表演一番?」
話音未落,他也不等徐允知回應,直接對著紗幔後的竹影道。
「還不趕緊為徐大人獻舞。」
竹影斂目應是,身後兩名樂師重新奏樂,鼓點沉沉,弦音裊裊,曲風與前一首截然不同。
竹影將古琴放到一旁,站起身來,解下腰間玉佩置於琴旁。
他的舞姿沒有那種刻意討好的媚態,也沒有扭捏作態的柔靡。
他的動作大開大合,時而如蒼鷹展翅,雙臂振開時廣袖翻飛如雲。
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力量感和控制力,卻又在某個瞬間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柔軟。
竹影一邊舞著,一邊從紗幔後緩緩繞了出來,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像是踩著人的心跳。
廣袖翻飛間,他離徐允知越來越近,淡青色的衣袖如同流雲般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帶著若有若無的酒香和竹葉清氣。
接著一個旋身,廣袖朝著徐允知的面門拂去,那動作極美,衣袖展開時如同一片青色的雲霞,帶著一種近乎挑逗的親昵,仿佛要將徐允知完全籠罩在他的氣息之中。
薛靈站在徐允知身後,眼神一凜,身體下意識往前傾了半步,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刃上。
但徐允知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張,無聲的制止了她。
薛靈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就在那廣袖即將拂過徐允知面龐的那一刻,徐允知抬起了眼眸,正好對上竹影甩出衣袖時隨之抬起的眸子。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竹影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試探、打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情緒轉瞬即逝,很快便被一層瀲灩的水光覆蓋,男人的眼尾微微泛紅,眸光流轉間像帶了鉤子,要將人的魂魄勾去。
廣袖落下,如雲歸岫。
竹影沒有停下腳步,一邊舞著,一邊繞過徐允知面前的小方桌,腳步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
先是側身滑步,接著一個迴旋,最後像是舞步收勢時失了重心,整個人順勢一歪,跌坐在徐允知跪坐的腿邊。
竹影倒下時,臉上那層面紗恰好在空中飄落,露出一張溫潤如玉的面孔。
眉如遠山,鼻若懸膽,唇色淺淡,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這張臉算不上驚艷絕倫,卻有一種讓人看了就移不開眼的溫潤氣質。
像是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古玉,不耀眼,卻耐看。
竹影此刻微微仰著頭,呼吸還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一縷碎發散落在額前,平添了幾分慵懶的媚意。
他就這樣半倚半靠的臥在徐允知腿邊,仰著臉看她,目光裡帶著水光,像是一隻乖巧的貓在向主人示好。
徐允知低頭看向腿邊的漂亮男人。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只有樂聲仍在流淌。
徐允知低低笑了一聲,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而後抬起手,指尖落在竹影瀲灩著水光的眼尾上,不輕不重的摩挲了一下,觸感細膩溫熱,帶著舞者運動後的微汗。
薛靈站在身後,看到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但他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神情,終究沒有上前阻攔。
趙崇文坐在一旁,看到徐允知伸手撫摸竹影的臉龐,心中頓時一喜,成了!
他就說嘛,這世上哪有不吃腥的貓?
這位徐大人表面上再清冷孤高,到底也是個血氣方剛的年紀,遇上竹影這等人物,怎麼可能不動心?
然而竹影的感受卻與趙崇文截然不同。
他躺在徐允知的腿上,從這個角度仰視著她,看到的是一雙居高臨下的眼睛。
徐允知的眼睛確實是漂亮的,瞳仁漆黑,眼尾微挑,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人物,但那裡面沒有絲毫笑意。
她雖然在笑,可她的眼睛是冷的。
那是一種審視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評估它的價值,判斷它的用途,然後決定是留下還是丟棄。
竹影只覺得心口一滯。
他在登鶴樓數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貪婪的,猥瑣的,以及故作清高的,甚至色令智昏的。
他早已習慣了用自己的外貌作為武器,去達成主公交代的使命,他以為這一次也不例外。
可眼前這個人看他的眼神,和他以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欣賞他的美,卻不為所動。
就在竹影心中翻湧之際,徐允知捏住了他的下巴。
徐允知的手指修長有力,指腹帶著薄繭,不輕不重的卡在他的下頜骨上,迫使他保持著仰視的姿態。
聲音很溫和,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但說出來的話卻沒有絲毫溫度。
「舞很好看,人也很好看,只可惜…」
徐允知故意停頓一瞬,指尖在男人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撫摸一件精緻的瓷器,繼續道。
「我不喜歡別人在我面前演戲。」
竹影的瞳孔微微收縮。
徐允知鬆開了手,順勢將男人從她腿邊推開。
那動作不算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疏離,仿佛他只是她衣襟上沾到的一片落葉,撣去便可。
她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看都沒有再看竹影一眼,只對薛靈說了一個字。
「走。」
薛靈立刻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了包房,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房間內瞬間安靜下來。
竹影還維持著被推開的姿勢,半躺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目光望著徐允知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臉上沒有了方才那種刻意營造的媚態,也沒有了瀲灩的水光和鉤子般的眼神,只剩下一種茫然且複雜,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他在登鶴樓數年,從未失手過。
這是第一次。
趙崇文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他看著竹影失魂落魄的模樣,又看了看徐允知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殺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
拉攏不了,那就只能讓她死了!
這麼好的才能,既然不能為殿下所用,那就更不能讓她為太子所用。一個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趙崇文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他站起身來,看都沒有看地上的竹影一眼,冷冷的丟下一句。
「自己去領罰!!」
說完,便拂袖而去。
竹影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包房裡,樂師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演奏,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燭火在窗縫漏進來的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竹影緩緩抬起手,摸了摸他的下巴,那裡還殘留著徐允知指尖的溫度和力道。
不重,卻讓人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