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慧輕扯唇角,笑得苦澀,「你也不是故意的,怪不得你。姐姐該恭喜你,很快就要做新娘子了。」
林相宜心裡像被什麼攥緊了,寧願她打自己罵自己,也好過這樣。她兩手揪著衣角,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姐、對、對不起。如果、你不希望……我嫁給他,我、我可以不嫁的。」
從小到大,都是姐姐護著她,旁人欺負她,姐姐沖在前頭,有什麼好吃的也總想著留她一份。
村里人都說,就是親姐妹也沒這麼親的。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搶姐姐的東西。
林佳慧苦笑著搖搖頭,「你別犯傻了。你清白都給了他,況且林叔也不會點頭。」
「先去吃飯吧。」
廚房裡,宋招娣見林相宜進來,把剩下那半個鹹蛋扒拉到林佳慧碗裡。家裡五口人,通常只煮兩個,全家分著吃。
「你怎麼不給相宜留一點?」林振興看不過眼。他一直曉得宋招娣偏心親生的,以前還算收斂,不像現在這樣擺在明面上。
「她往後拿著一千八的彩禮,要什麼買不來,想吃什麼吃不著?還瞧得上一個破鹹鴨蛋?我們佳慧命苦,男人被人搶了,一千八也成了別人的,多吃口蛋怎麼了?」宋招娣說得理直氣壯。
「啪!」林振興聽到她三句兩句不離彩禮,氣得撂下筷子,「我是嫁女兒,不是賣女兒。我女兒的彩禮我說了算,你別再打主意。有空你給佳慧尋門好親,想收多少彩禮隨你。」
宋招娣不服氣,「行啊,一會兒上工我就去找王媒婆,讓她給佳慧張羅相親。佳慧模樣更好,手腳利落又勤快,還不結巴,彩禮肯定比相宜高得多。」
她也不貪心,只要兩千,壓過那個結巴就行。
一旁埋頭扒飯的林佳豪,剛往嘴裡扒了一口,聽到這句忍不住想笑,嗆得直咳,「噗、咳咳……」
宋招娣趕緊給他拍背順氣,「你急什麼,又沒人跟你搶。你是你爹唯一的獨苗,家裡好的不先緊著你,還能緊著誰?」
在村里,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只有兒子才算獨苗。
哪家閨女不拼命把彩禮留給兄弟?
偏就林振興不按常理出牌,把一個結巴閨女當寶。
林振興自己那半邊鴨蛋只扒了一半,剩下半個還在殼裡,他連殼帶蛋放到女兒面前,「相宜,你吃這個。」
宋招娣接了話,「佳豪正長個兒,碗裡的粥還沒喝到一半,蛋就見了底。他挑嘴,鹹菜又不肯動。」
「相宜,你也大了,不會跟弟弟搶吃的吧。」
林振興瞥了眼兒子碗裡,蛋黃是沒了,還剩點蛋白,「不還有嗎?小孩子不用吃太咸。」
林相宜剛伸手去拿鴨蛋。
宋招娣咳了一聲,「咳,你這身段……」
她目光落在林相宜飽滿的胸口,帶著幾分鄙夷,「瞧著不像未出嫁姑娘該有的,該少吃點,減一減。不然以後到了婆家,少不了叫人嚼舌根。」
才十八歲就生了一副比成熟婦人還要豐腴的身段,不知道的還以為早就讓人破了身子。
林振興扒了兩口稀粥,「不用減,胖點好,胖點有福氣。相宜長得標緻,女婿自然會護著她,不讓人欺負。這就不勞你操心了。」
相宜長得像她媽,那個他初見時一眼就陷進去的女人。
他當年去參加抗洪救災,把人從河裡撈上來,她失了憶,忘了自己是誰,叫什麼。
他把人帶回家,後來成了夫妻。
結婚兩年一直沒孩子,他娘催得緊,去醫院查了才知道妻子當年長時間泡在冰冷的洪水裡,身子受了損傷,很難有孕。
他娘想讓他們離了再找一個生兒子,他死活不肯,他娘氣得在村里揚言要跟他斷絕母子關係。
他依舊選擇站在媳婦兒這邊。
男人最懂男人,媳婦兒長得漂亮,恨不得拿命護著,又怎麼捨得讓人欺負。
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大約嫁給了那個門當戶對的男人,結婚生子,日子順遂,也早就把他們父女忘了吧。
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連一面都沒回來瞧過。
林佳慧洗漱完進了屋,坐下就用勺子把一半鹹鴨蛋舀到林相宜碗裡。
「姐、我不要。」林相宜有些慌亂,想還回去。
「給你就吃,我不愛太鹹的。」林佳慧又補了一句,「我也沒什麼胃口。」
宋招娣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瞪著自家閨女,「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死心眼?她又不用下地掙工分,吃了也是糟蹋。」說著又剜了林相宜一眼。也不知道這死丫頭給自家閨女灌了什麼迷魂湯,男人都被搶走了,還這樣護著。
林相宜對上她甩來的眼神,趕緊低下頭扒飯。姐姐不光沒怪她,還和從前一樣待她好。她不能嫁給傅崇年,得找機會跟他說清楚,她不能嫁。
三人吃完便下地掙工分去了。
家裡只剩林相宜和林佳豪。
林佳豪盯著她碗裡的鹹鴨蛋,還有半個蛋黃,沙沙的,鹹鹹的,還冒著油。
林相宜怕他伸手來搶,趕緊把蛋扒拉進自己碗裡,用勺子攪了幾下,把蛋黃戳碎在粥里。
林佳豪:「……」
「你、你已經吃過了,這是爸……他給我的。」
「你就知道欺負我。」林佳豪撇撇嘴,扒完最後一口粥,丟下碗就跑出了院子,「我吃飽了,去大伯家玩了。」
農曆六月正是雙搶時節,地里最忙。
村民們彎著腰在稻田裡割稻,一早上下來腰都直不起來了。中午沒法回家歇,讓家裡人把飯送到地頭,吃了接著干。
今天的日頭格外毒,已經有年輕姑娘扛不住倒在了田裡,叫人背回了家。
正午十二點,太陽最烈。
大隊長怕再有人中暑,下午沒人幹活,就讓大家到陰涼處歇一歇,喝口水緩一緩,等家裡送了飯來,吃了過了正午再下地。
喝了水,大夥閒著沒事,湊在一塊閒聊。
宋招娣瞧見村里專門做媒的王媒婆就在不遠處,趕忙跑過去搭話,接著就讓她給自己女兒尋個好人家,主要有三個要求:要城裡的,有正經工作的,出得起高彩禮的。
王媒婆叫王桂香,吃得珠圓玉潤,一百八十斤,在村里婦人中算少有的富態身板。
她被曬得滿臉通紅,汗不停地淌,扯下脖子上泛黃的汗巾擦了把額頭的汗。
「相宜那丫頭的確長得好,水靈白嫩,城裡姑娘都比不上,就是說話有點結巴。城裡的怕不好找。我回頭幫你打聽打聽,興許有人不介意,就稀罕長得俊的。」
「哎呀,王大姐,不是那丫頭,是我家佳慧。」
王媒婆一拍大腿,「哎喲,你說佳慧啊。你怎麼不早說。你家佳慧要找城裡的……怕是有點難。」
宋招娣臉當即拉了下來,「不是,王大姐,你這話什麼意思?相宜那丫頭怎麼就能找城裡的,我家佳慧怎麼就不行了?」
王媒婆笑了笑,「妹子,你也別怪我說話直。城裡人眼光高著呢,咱們鄉下姑娘要不是長得特別出挑,人家也瞧不上眼。」
她要是亂點鴛鴦譜,那可是砸自己招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