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小的丫頭,開心了跑到我這裡,喊著娘,跟我分享她的喜事;不開心了也跑我這裡,抱著我的樹幹,哭著傾訴她受到的委屈。
「累了就坐在我的樹根上歇息;困了就爬到我粗壯的樹幹上,找個舒服的位置,摟著我安然入眠。
「平時只要一有好吃的,第一時間就跑到我這裡,給我分一半,她一半。一邊大口吃著,一邊跟我絮絮叨叨地聊天。
「只可惜我雖開了靈智,卻還不能化形,連法力都還沒有,就只能默默地看著她,聽著她……
「我記得有一次,村裡的幾個賴皮孩子笑話青青沒有娘,青青大聲跟他們爭辯,說她有娘,她的娘是大柳樹!還帶他們來看我,倔強地向他們證明自己的話。
「可那幾個熊孩子卻笑得更大聲,嘲笑她笨、傻,認個不會說話的樹當娘。
「他們還集體往我身上吐口水,還有一個惡劣的,要脫掉褲子往我樹根上撒尿;更有甚者,要拿刀在我身上刻字。
「青青氣壞了,跟他們推搡起來,一對多肯定不敵,被打得渾身是傷,卻沒讓他們傷我分毫。」
「我動容了,我體會到了心疼的滋味兒。我喜歡她、想保護她、想把她當女兒疼。
「於是我拼命修煉,不分晝夜地吐納,吸收日月精華。我想早點化形,然後陪她跑、陪她玩兒、跟她擁抱,在她叫我娘的時候能答應一聲。
「可惜還是晚了……」
柳素閉上眼睛,流下兩行清淚,手在微微發抖。
「在青青十三歲那年,她爸爸出車禍去世了,她一下成了孤兒。
「後來她的叔叔為了賠償金收養了她。可是她叔叔嬸嬸並不是個好的,收養她後,把她當傭人使喚,洗衣做飯、挑水劈柴,家裡家外的活兒全都堆給她。
「一有不順心的,還打罵她撒氣。
「青青來我這裡的次數越來越少,少數的幾趟,還都是紅腫著眼睛,一看就沒少哭。
「她跟我傾訴她受到的苦難,緊緊摟著我的樹幹泣不成聲。
「我急壞了,也心疼壞了,可我只開了靈智,並沒有足夠的法力去幫助她,我甚至連離開本體都做不到。」
講到這裡,柳素喉嚨處滾動兩下,眼睛紅通通的,那裡面是刻骨的悔恨與無助。
網友們也是陣陣唏噓:【真是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多好的小女孩,一出生就沒有娘,有個疼愛自己的爹也意外死了,偏偏親戚也不是好的。】
【我都不敢聽了,接下來柳青青的遭遇肯定很悽慘。】
【嗚嗚,眼睜睜看著小女兒受欺負,柳媽媽得多著急呀!】
柳素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珠,繼續講述:「最後一次見到青青,是她十六歲的時候。她來跟我說,她的嬸嬸給她說了一樁親事,她馬上就要結婚了。
「她說也許結婚後就不用再受苦了。
「她還說,她以後不能來看我了,因為她嬸嬸發現她經常來我這裡,嫌她耽誤幹活。威脅她說,如果她再往我這裡跑,她嬸嬸就找人把我鋸掉賣錢。
「我是野生的柳樹,無主之物,她嬸嬸是村長的女兒,還真有能力把我砍掉。
「於是青青為了我的安全,就答應她再也不來見我了。
「我和青青那天一別,就是十年。
「見不到青青的時間裡,我每天都好想她,好擔心她。我拼盡全力地修煉,想掙脫出泥土之下深深的根,去看看我的青青過得好不好,幸不幸福。
「終於,在那天晚上,我迎來了我的化形雷劫。
「那晚的雨好大,閃電亮得驚人,雷聲像是顆顆炸彈在我身上炸響。
「我好疼好疼,卻只能咬牙硬扛,我被劈得神魂重創,幾度在灰飛煙滅的邊緣徘徊。
「一想到我馬上就能見到青青了,我就說服自己堅持再堅持。就這樣,憑藉著那股子信念,我硬是撐了過來。
「等我緩過勁兒,我聽到腳下有窸窸窣窣挖東西的聲音,我聞聲看去,就看到一個男人在我樹幹下挖坑。
「他連傘都沒有打,被雨淋得渾身濕透卻恍若未覺,拼命揮舞著鐵鍬,累得呼哧呼哧的,把泥土都甩了我一身。
「我沒搞懂他在幹什麼,直到他挖完坑,我看到他從一個大麻袋裡拖出了一個東西。
「仔細一看,竟是個女人!
「那個女人好瘦好瘦,小小的一個,頭上臉上全都是血,整顆頭都腫得不成樣子。
「她渾身軟綿綿的,一看就知道是剛斷了氣。
「我看到那個男人把女人扔進挖好的坑裡。在女人跌進坑裡的那一瞬,她手腕上的紅色胎記映入了我眼睛。
「我當時腦子『嗡』地一聲,整棵樹好像再次被雷霆擊中。
「我認識那個胎記,青青手腕上就有那個胎記。是棵小樹的形狀,我當時還喜滋滋地想著,青青和我就是有緣分,我們合該做一世的母女。
「可眼前……
「我驚恐地意識到,坑裡的那個斷氣的女人,就是我記掛多年的青青!
「於是我瘋了,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嘯,滿樹枝條亂顫,去抱那個看不清面目的女人。
「周大勇那個人渣被我嚇壞了,屁滾尿流地跑了。
「我沒空收拾他,現出剛幻化成功的人形,跑過去把青青抱進了懷裡。
「她的身體在逐漸變涼,呼吸早已停止。我崩潰地用本命精元為她療傷、為她續命!
「可我剛渡完雷劫,身體處在極度虛弱中,哪怕拼盡全力,也只勉強吊回她一口氣。
「青青半睜開了一隻眼睛,因為另一隻眼睛裡的眼球已經爆裂。
「她看著我,明明沒見過我的人形,卻輕輕喊了聲『娘』。
「我流下了妖生中的第一滴眼淚,我答應一聲,讓她堅強點,不要死,我會救她。
「可她實在太虛弱了,用僅剩的一口氣,吐出最後兩個字——『孩子』。」
講到這裡,柳妖柳素已是泣不成聲,捂住心臟的位置,淡綠色的瞳孔里流下一滴滴綠色的汁液。
「我的女兒……我等了十年的女兒,重逢即是永別……
「她只來得及叫了我一聲娘,我還沒好好抱抱她,還沒好好陪陪她,還沒陪她一起去告訴那幾個熊孩子……
「她的娘,也會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