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漁根據祝卿安的指引,來到了雲青的住所。
敲響房門好半天,門才被打開。
門後探出一張臉,江漁望見那人時,心頭猛地一沉。
女孩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四肢纖細枯瘦,肩窄肩骨突兀地凸起,寬大的素色長衫空蕩蕩掛在身上,看著格外單薄。
她應該是長久困在屋內沒出過門了,肌膚是毫無血色的慘白,泛著一層病態的青灰。
一雙眼眸黯淡無神,蒙著濃重的疲憊與死寂。
髮絲乾枯毛躁,草草扎了個低馬尾,幾縷枯黃碎發凌亂貼在凹陷的臉頰邊,唇瓣乾裂泛白,毫無血色。
整個人形容枯槁,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熬盡生機的衰敗感,沒有半分鮮活氣。
江漁看得揪心,想起當年她直播時看到的雲青。
乾淨漂亮,白皙飽滿,整個人像是一顆剝了殼的荔枝,眼睛黑葡萄一樣又大又亮,不施粉黛,嘴巴卻殷紅如血。
當時她穿著一件淺黃色的碎花連衣裙,胸前垂著一條麻花辮,一出場就惹得網友們直喊老婆。
和如今的樣子,簡直是天壤之別。
要不是確定這就是雲青的家,她甚至都懷疑自己找錯人了。
唉,果然是愛人如養花啊!
雲青遲鈍地抬眼看向門外的江漁,愣了三秒,忽然回過神來,沙啞的聲音帶著驚訝:「江大師?!」
江漁心疼地頷首:「嗯,是我。雲青,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雲青眼眶裡溢滿淚水,整個人被極大的悲傷包裹著,哽咽著苦笑:「我找不到活著的意義……
「我這短短的一生,總是在失去。失去父母家人,失去我養的小貓,失去我的愛人……
「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
她喉嚨滾動兩下,才顫抖著聲音開口:「我的壽命,是我的小貓,我的愛人,換給我的……
「我不捨得拋棄他留給我的唯一的遺物。」
江漁驚訝地看她:「你……都知道了?」
雲青輕輕點頭,眼淚一顆顆順著臉頰滑落,整個人難過得像是要碎掉:「他離開後,我實在太想他了。我瘋狂收集一切有關於他的信息,用以懷念。
「所以,我回看了那場直播。他的身份,他為我做過的一切,他的用心良苦,他的無奈與痛苦,我都知道了。」
江漁皺著眉,遞給她一張紙巾。
雲青接過紙巾在臉上擦了擦,問她:「江大師,你是個很有本事的人,你行走陰陽兩界,有沒有見過他?他好不好?」
江漁嘆聲氣,並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轉而問道:「如果他還能回來,你會不會嫌棄他是妖怪?」
雲青心痛得搖搖欲墜,泣不成聲:「我怎麼會嫌棄他?他是我的愛人啊,我這輩子唯一的光芒。不管他是人也好,是其他任何東西也罷,我都愛他。
「這世上除了他,再也沒有人肯真心待我。我這漫長孤寂的日子全靠念想他撐過來,別說他只是靈貓化形,就算他化作草木塵埃,我也只想跟他在一起。」
江漁欣慰地點點頭,提高聲音道:「你都聽到了吧?不用再有這個顧慮了吧?」
雲青疑惑地歪頭,不明白她在跟誰說話。
「青青。」
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她耳邊響起。
雲青一怔,猛地看向聲音的方向。
只見那個少年,一如當年初見,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就那麼紅著眼睛,一步步朝她走來。
午後金燦燦的暖陽落滿他單薄幹淨的白衣,光暈層層環繞周身,恍若神明踏破無邊灰暗,跨越漫長別離,重新踏入她荒蕪孤寂的世界。
雲青整個人都僵住了,雙眼放大,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就那樣怔怔地望著緩步走來的少年。
深陷的眼眶蓄滿淚水,卻忘了墜落,一雙黯淡的眼睛死死鎖著祝卿安的身影,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輕。
她好怕好怕,好怕眼前的景象是經常發生的南柯一夢。
怕像往常一樣,她一撲過去,他就散了。
祝卿安腳步不停,走到她面前,望著她瘦得脫形、毫無血色的模樣,心口酸澀得發疼,泛紅的眼底滾下兩行清淚。
他小心翼翼抬起手,生怕驚擾了眼前好似一觸即碎的人,指尖輕輕拂過雲青凹陷的臉頰,觸到一片冰涼乾澀的肌膚。
「我回來了,青青。」
這一句低語,徹底擊碎了雲青緊繃的心防。
她先前僵住的四肢驟然找回知覺,瘦弱的身子踉蹌著往前一撲,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少年的腰。
寬大的衣袍空蕩蕩地裹不住她單薄的骨架,眼淚洶湧地砸在祝卿安的衣衫上,暈開一片濕痕。
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的嗚咽斷斷續續爆發出來,她把臉埋在他肩頭,肩膀不停劇烈聳動,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祝卿安回抱住她,同樣泣不成聲,滿心的愧疚:「是我不好,讓你獨自熬了這麼多苦楚,往後所有日子,我都會陪著你。青青,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雲青說不出話,只一味嚎啕大哭,像是要把這些年蝕骨的思念與委屈盡數發泄出來。
江漁望著相擁落淚的二人,揚了揚嘴角,悄悄轉身,離開了。
半月後,江漁繼蒼屠事件後第一次打開了直播間。
網友們收到推送消息蜂擁而入,紛紛關心她的近況。
江漁一一作答,待到人都來得差不多了,她先是感激大戰時網友們的相助,而後才表情沉重地開口道:「大家,很抱歉,明天我要去找我徒弟了,本人直播……無限期停播。」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直播間彈幕刷得飛快。
所有人都在哀嚎,在絕望,嚎啕著問她什麼時候能回來。
江漁沉吟片刻,答道:「故人歸來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