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你怎麼什麼東西都往家裡撿？」季寒蕪的語氣有點繃不住了。
「以前撿靈獸就算了，這次直接撿個人回去？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他來歷不明，沒有玉牌卻能出現在秘境裡，這本身就很有問題。誰知道他是不是……」
陸泠等他說完，咳了一聲，用袖口掩了掩嘴角，抬起眼看他。
霧藍色的眼睛因為咳嗽洇了一層極淡的水光。
他看著季寒蕪，語氣很輕，帶著一點商量的意思。
「先撿回去治一治，治好了再說。寒蕪，好嘛？」
季寒蕪不說話了。
他最受不了師兄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以前撿那隻瞎眼黑熊也是這樣。
「寒蕪，它找不到吃的，先養著嘛，好嘛？」
撿那條三條腿的雪豹也是這樣。
「它在雪地里站不起來了，先帶回去嘛，好嘛？」
每一次都是這個句式，每一次他都拒絕不了。
「……行。」季寒蕪聽見自己的聲音悶悶地響起來，「但是師尊快出關了，要是師尊不同意……」
「師尊要是不同意，就送走。」陸泠說得很自然，語氣里沒有任何勉強。
季寒蕪的眉頭鬆了一點。
陸泠雖然喜歡撿東西，有一個底線。
師尊不同意的東西，他絕對不會留。
以前也有一隻靈獸，雲階月說養不得，陸泠雖然捨不得，還是托人送去了山下。
師兄最聽師尊的話。
「我盯著他。」季寒蕪說，語氣不容商量，「在查清楚他的來歷之前，你不能單獨跟他待在一起。」
陸泠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季寒蕪抬手喚來一隻灰羽鶴，是凌霄峰用來運送物資的飛行靈獸。
他將少年從地上抱起來，動作不算粗魯算不上溫柔，往灰羽鶴背上一放，隨手施了個固定術防止掉下來。
灰羽鶴扭過頭看了一眼背上多出來的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咕聲，像是在抱怨。
「先送回凌霄峰，交給外門執事，就說是我和師兄帶回來的傷員。」
灰羽鶴展翅飛起，馱著少年消失在界縫的出口方向。
季寒蕪轉過身，重新將陸泠抱起來。
陸泠已經習慣了，連象徵性的掙扎都沒有，只是在他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頭靠在他肩上。
「先去找林師叔給你看看。你的身體不能再拖了。」
「嗯。」
醫藥堂在蒼梧宗外門和內門的交界處，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二層木樓。
樓前種滿了藥草，夜間也有幾株發光的靈草在藥圃里亮著，照得院子裡一片淡綠色的柔光。
林師叔是蒼梧宗資歷最老的醫修，鬚髮皆白，精神矍鑠，脾氣不太好。
尤其見不得弟子拿自己的身體不當回事。
他看見季寒蕪抱著陸泠走進來的時候，手裡的藥杵直接就放下了。
「又怎麼了？這又是怎麼了？」林師叔站起來，一邊說一邊示意季寒蕪把陸泠放到裡間的矮榻上。
「上次見還是五年前，那時候臉色就不好，現在更差。雲階月是怎麼養徒弟的？不會養把小泠給我養。」
陸泠躺在榻上，很配合地伸出手腕給他診脈。
季寒蕪站在一旁，把秘境裡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金丹劫的傷還沒好，靈力透支，連番出手，剛才咳血了。
林師叔的手指搭在陸泠腕上，閉眼探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
他換了一隻手，又探了半晌，才把手收回來。
「你的經脈本來就比常人脆弱，是天生的體質問題。金丹劫那晚強行突破，經脈承受不住靈力的衝擊，已經受了損傷。之後又沒有好好休養，接連動用大量靈力，損傷加重了。」
林師叔說話很直接，「咳血是因為經脈承受不住靈力運轉的壓力。身體裡多餘的靈力無法順暢流動，反噬到經脈壁上，造成破裂出血。」
說著，他咬著牙彈了季寒蕪一個腦瓜崩：「你怎麼看的人？一個個的，師徒兩個，你和雲階月，大限到了？」
他捨不得彈陸泠，只能彈季寒蕪了。
「能治嗎？」季寒蕪已經習慣了林師叔的雙標了，直接無視，問他最關心的問題。
「我只能暫時壓制。」林師叔起身從藥櫃裡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枚碧綠色的丹藥。
「這是護脈丹，可以暫時穩固經脈壁，減少靈力對經脈的衝擊。「
「治標不治本。小泠這種情況，根本的解決方法是重塑經脈或者以更強的靈力溫養。這兩樣我都做不了。」
他把丹藥遞給陸泠，又倒了杯溫水放在旁邊：「讓你師尊來吧。你的身體狀況，這世上最清楚的只有雲階月。」
「以前你每一次發病，都是他親手調理的。等他出關，讓他給你好好看看。雖然他不怎麼靠譜，但是還是有辦法的。」
陸泠將丹藥服下，閉眼調息了約莫一刻鐘。
再睜眼時，氣色好了那麼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嘴唇上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已經比先前那種透明般的慘白好了太多。
「多謝林師叔。」他坐起來，動作比之前穩了一些。
「別謝我。」林師叔揮了揮手，「我這就是給你拖一拖時間。趕緊回去讓雲階月給你看，別拖成頑疾。」
兩人從醫藥堂出來，天已經快亮了。
秘境的考核還在繼續，監察任務還沒有完成。
陸泠堅持要回去，季寒蕪拗不過他，只能陪著一起。
雲階月渡劫成功的天地異象已經漸漸消散。
秘境穹頂的裂縫還在，不再有靈光傾瀉。
秘境內部的靈氣濃度比考核開始時高了至少三成，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乾淨的、雨後般的清新氣息。
黑線留下的灰漬還殘留在岩石和樹根上，已經沒有半點活性了。
預選弟子們經過一夜的混亂，重新回到了考核軌道。
因為黑潮的襲擊，很多人受了輕傷，靈種的收集進度參差不齊。
接下來的幾天，競爭會更加激烈。
陸泠和季寒蕪回到界縫中繼續巡視。
陸泠服了護脈丹之後狀況有所好轉，季寒蕪始終寸步不離，連他走快兩步都要伸手攔一下。
下方，紅色小隊和藍色小隊在一片碎石灘上相遇了。
碎石灘位於天衡台外圍，是通往中央區域的必經之路。
大大小小的碎石散落在乾涸的河床上，最大的一塊有兩人高，最小的也有拳頭大小。
河床兩岸長著稀疏的灌木，掛著暗紅色的漿果。這種漿果是一種低階靈果，也可以算作靈種，品質不高。
紅色小隊只剩三個人。
封燼，矮壯弟子和沉默女修。
瘦高弟子在黑潮中和其他人走散了，保命符完好，應該是被傳送到其他區域去了。
藍色小隊全員都在。
扎雙髻的小姑娘，灰布短打少年，宋憐舟，還有另外三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灰衣少年和小姑娘，兩人並肩商量著什麼，偶爾回頭跟其他人說句話。
宋憐舟走在隊伍的第三位，不算靠前，也不算最後。
兩隊幾乎是同時到達碎石灘的。
第一個發現灌木上漿果的是紅色小隊的矮壯弟子。
他正要上前採摘，灰衣少年也看見了同一叢漿果。
兩個人同時伸手，矮壯弟子先碰到漿果，灰衣少年的手落了空。
氣氛有一瞬間的僵硬。
考核規則允許互相搶奪靈種。
宋憐舟走上前來。他沒有看矮壯弟子，看向封燼，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不太熱情，不太冷淡，帶著一點疲憊和善意。
「這位道友，你們也往天衡台去嗎？不如一起走？這一段路上還有不少靈種，兩隊合作的話，可能比爭一叢漿果更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