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宋承遠到趙淇淇家門口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剛過。
他把車停在巷口那棵梧桐樹下面,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偏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放著的那隻白色紙袋,紙袋邊沿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那家鍋烙是他六點半出門繞了三條街去買的,老夫妻倆推著輛三輪車在菜市場門口擺攤,鍋烙現包現煎,底面煎得焦脆,咬開一口能燙到舌尖。
趙淇淇以前最愛吃這個,每次路過都要買兩份,坐在他車上吃得滿手油。
後來他嫌路邊攤不乾淨,說了她好幾次不讓她再買。
再後來她好像也不在他車上吃東西了,他也沒注意。
他推開車門走下來,晨光落在深藍色的襯衫肩線上。
他今天穿得隨意,深藍色襯衫配休閒西褲,領口鬆了兩顆扣子。
趙淇淇剛好推開院門出來,手裡挎著帆布包,肩上還掛著一隻保溫杯,看見宋承遠站在車門旁邊愣了一下,腳步頓了一拍。
"你來幹嘛?"
宋承遠靠在車門上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肩上的保溫杯和手裡的帆布包:"我難道不能來看看自己未婚妻?"
趙淇淇沒理他,轉身準備關院門。
宋承遠從副駕駛座上拎起那隻白色紙袋走到她身邊,遞到她面前。
"你最喜歡的鍋烙。"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路邊擺攤那家。"
趙淇淇關門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有些意外,伸手接過了紙袋。
"上車吃。"宋承遠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門,站在門邊看她。
"等會我送你去學校。"
趙淇淇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然後彎腰上了車。
宋承遠關上車門的時候透過車窗看見她低頭把紙袋拆開了,手指捏了一塊鍋烙送進嘴裡咬了一小口,腮幫子微微動了一下。
臉色全是滿足。
他轉身進了院子。趙家的大門敞著,他走進去的時候玄關處換了拖鞋,朝客廳方向喊了一句"叔叔阿姨,我來了"。
趙淇淇的父親從書房探出頭來,看見是他笑了一下:"承遠來了?淇淇剛出門——"
"看到了,我來送她。"宋承遠在客廳站定。
"剛好路過。"
趙父走出來,趙母也從廚房出來了,手裡還拿著一杯豆漿。
兩個人看著宋承遠站在客廳里的樣子,臉上都帶著笑。
趙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忙不忙?你爸身體還好?"
"還好,忙是忙了點,都順利。"宋承遠微微欠了欠身。
趙母說:「吃早餐了嗎?豆漿剛打的,坐下來一起吃點。」
"阿姨別忙了,我這就走了。"
"留下來吃個早飯——"
"我送淇淇去學校,改天再來。"宋承遠笑著退了兩步,走到玄關換了鞋,又回頭朝兩位長輩彎了彎腰。
"叔叔阿姨先忙,我先走了。"
趙父趙母送到門口,笑著讓他常來。
宋承遠應了,轉身走出院子的時候步伐從容,到車門邊拉開駕駛座坐進去,趙淇淇已經吃完了四塊鍋烙,紙袋被疊好放在膝蓋上,嘴角還沾著一小粒芝麻。
"走吧。"她低頭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
宋承遠發動車子,拐出巷口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晚宴那天,我來家裡接你?"
"不要。"趙淇淇把紙袋收起來放在腳邊。
"我要跟文靜和班班一起去做造型,不在家。"
"那地址給我,我過去接你。"宋承遠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看著前方路面,語氣不緊不慢的。
趙淇淇偏頭看了他一眼。側臉,嘴角的弧度看不出什麼情緒。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到那天在發你。"
到了東大門口,宋承遠把車停在校門外的臨時停車區。
趙淇淇解了安全帶拿起帆布包推開車門,下車之前沒回頭。
宋承遠在她身後喊了一聲:"淇淇。"
她回頭看他。
"晚上要我接你嗎?"
趙淇淇站在車門旁邊看著他,晨光中她搖了搖頭:"我自己回去。"
她關上車門轉身走了。
宋承遠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穿過校門走進去,白色的襯衫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著,她走路的姿態還是跟以前一樣,背脊挺直,步子不急不緩。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直到她拐過教學樓轉角看不見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摸出煙盒彈了一根出來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地一聲亮起來,他搖下車窗吐了一口煙霧,青白色的煙在晨光里散了形狀。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那會兒他來東大談一個公益合作項目,她也剛來東大實習,作為系裡的年輕教師代表被安排參加。
第一次見面她穿了件白色的襯衫,戴了一副細框眼鏡,說話的時候斯斯文文的,跟他介紹圖東大的歷史和發展。
他當時覺得這女孩看著挺文靜。
後來才知道那些都是裝的。她追他的時候膽子大得嚇人,先是借著對接項目加了他的微信,然後開始在項目群里跟他對接之後的工作進度,再後來就開始約他出來吃飯了。
其實這些項目跟她沒有關係,但是她就是沒事找他。
第一次約飯她說"宋總我有些項目細節想當面跟您確認一下",他答應了。
到了餐廳她坐下來翻開文件夾,講了二十分鐘項目進度,然後合上文件夾看著他,問他平時喜歡做什麼。
他當時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頓飯的目的。
後來她主動親他。那次是在他公司樓下的停車場,她送一份急簽的文件過來,他低頭簽字的時候她忽然湊過來在他嘴角碰了一下,然後退回去站在那兒看著他,表情緊張但眼睛亮晶晶的。
他當時捏著筆看著她愣了整整三秒。
再後來也是她主動的,那晚他喝醉了,她把他給上了,然後在一起了。
他從來沒有這麼被動過,每一步都是她在推著他往前走。
他那時候想的是,一個女孩子能主動到這份上,他總不能讓她退回去。還有就是男人的自尊,他每一步都是被她牽著走。
他不知道是他咽不下那口氣,還是其實自己是喜歡她的,他上門提親了,雙方家長見了面,宋母宋父很喜歡淇淇,加上趙家書香門第,全家都是學術界大拿,就這樣訂婚了。
他後來才明白,為什麼她一個實習老師來給他送項目文件,原來,她喊校長一聲叔叔。她纏著校長,校長沒辦法答應了。
那段時間她開心得很,每次見面都彎著眼睛笑,會往他懷裡鑽,會在兩人約會分開之前踮腳親他下巴。
然後突然有一天她就不開心了。
他不記得具體是哪一天開始的,只是某次她陪他去參加一個飯局,回來的路上在車裡安靜了一路,他問她怎麼了,她搖搖頭說沒什麼。
後來她看他的眼神慢慢變了,笑容少了,話也少了,再後來她開始說"我覺得我們好像不合適"。
直到現在她總說"我想解除婚約"的時候他看著她的表情愣了好幾秒,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目光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弧度,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
每次聽她這樣說,他心裡總會失落很久。
宋承遠把煙掐滅在車載菸灰缸里。
聞庭桉那天在包間裡說的那句"趙淇淇指不定哪天真就不要他了",當時他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後來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天,越轉越沉。他好像有點害怕。
他掛了擋踩了油門,車子駛出校門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那隻疊好的白色紙袋,趙淇淇下車的時候忘帶走。
趙淇淇進了辦公室之後掏手機在群里發了條消息。
群名"團伙"新消息跳出來的時候班班和文靜同時在線。
"宋承遠今天早上來給我送早餐了。"趙淇淇坐在辦公桌前打著字。
"路邊排隊買的鍋烙,那家老夫妻的,他以前不讓我吃路邊攤,今天不知道怎麼了。"
文靜秒回了一串感嘆號,緊跟著一條語音。
趙淇淇點開來聽,文靜的聲音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興奮:"看看人家宋承遠!還知道給趙淇淇送早餐,還是排隊買的!周臨,天天就知道玩!"
過了不到一分鐘文靜又發了一條文字消息過來:"我截圖發給周臨了。"
班班在後面跟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包。
趙淇淇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翻開教案,但目光落在紙面上半天沒動。
她想起宋承遠早上遞給她紙袋時說的那句"路邊擺攤那家",他當時站在車門旁邊,眼神裡帶著一種她很久沒見過的認真。
那邊周臨收到文靜截圖的時候正在家裡吃早餐。
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裡的煎餃差點噎住。
他放下筷子把截圖放大了仔細看了看——文靜發過來的兩段對話,趙淇淇說宋承遠早上送早餐了,文靜說"你看看人家",後面還有一串語氣劇烈的標點符號。
他咽下煎餃抄起手機撥了宋承遠的電話。
那邊響了兩聲接起來了:"說。"
"宋承遠你今天早上幹嘛去了?"周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給趙淇淇送早餐了?"
"嗯。"
"還是排隊買的?"
"嗯。"
周臨沉默了一秒,然後聲音拔高了半度:"你追女人能不能不要偷偷摸摸的?好歹跟哥們打個招呼。我早上起來看到文靜發來的截圖,煎餃都給我噎住了。"
「又挨那祖宗一頓罵。」
電話那頭宋承遠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從容:"我正大光明,又沒躲著你。"
"你正大光明?你以前不是說她愛吃什麼路邊攤不乾淨不讓吃嗎?現在你又去排隊買?"
"人是會變的。"宋承遠說。
周臨被他這一句堵得說不出話來。他坐在那兒拿著手機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被老聞影響了?你也要提前進那墳墓?"
宋承遠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掛了。"
周臨看著被掛斷的電話,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慢慢嚼完嘴裡最後那口煎餃。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文靜發來的截圖,那句"你看看人家宋承遠"還在對話框裡亮著。
他伸手打字回了一句"我明天也給你買"。
發出去之後看著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兩秒,又加了一句"給你買一籠屜"。
文靜回了一個"?"和一個"你說真的?"。
他打了"真的"發過去,然後鎖了屏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伸手拿起了第二隻煎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