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早晨江市難得放晴。
班班一大早從被窩裡拱出來的時候聞庭桉還睡著,她輕手輕腳換了衣服下樓。
班若已經起了正站在客廳跟阿姨交代晚上的菜單,看見她下來努了努嘴示意門口桌上那一小碗漿糊和一卷紅紙剪好的一副福字:"爸早上拿來的,說讓你來貼。"
「我最愛貼春聯了。」說完班班挽起袖子把春聯展開按在桌面上抹了漿糊,搬了把小凳子踩上去夠門框的高度。
她貼完上聯下聯,又拿來那張剪得圓滾滾的福字翻過來看了看方向,找准了位置按在了大門正中央,用手掌抹平了邊角。
她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聞庭桉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穿著深灰色的高領毛衣站在大門口看著她,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她回頭看見他的時候彎了彎嘴角:"你看,我貼得正不正?"
聞庭桉走下來站在她旁邊抬頭看了一眼那副春聯,又低頭看著她蹭了一點紅紙顏色的手指尖:"正,班班真是貼什麼都好看。"
班班知道他哄她,但她很受用,轉身笑著進去裡面,接著貼福字。
班班一邊貼福字,一邊說:「等會我貼完這些,就去買花,我們一起。」
聞庭桉給她按住福字的邊角說:「好。」
上午聞庭桉開車帶著班班去了河街巷的花市。
江市的花市跟東市不一樣,窄窄的青石板路兩側擺滿了水仙、蠟梅、金桔和蝴蝶蘭,紅的黃的白的一盆挨著一盆,賣花的攤主用軟糯的吳語招呼著路過的行人。
班班像一條掉進溪流里的魚鑽進了人群里,擠在花攤前面彎腰看一株開得正盛的墨蘭,又轉頭蹲下去摸一盆金桔的葉子。
聞庭桉跟在她身後,手裡很快就抱滿了花,惠蘭、洋牡丹、蝴蝶蘭,還有一把搭配好的銀柳。
班班在巷子盡頭又看見賣仙女棒的攤子,蹲在那兒挑了一把細長的拿在手裡比劃了一下,轉身舉到他面前晃了晃:"買一捆吧,晚上放。"
聞庭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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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河的石板路上吳儂軟語的叫賣聲和搖櫓船劃破水面時櫓葉攪動的嘩嘩水聲交織在一起。
班班走在前面,偶爾停下來指給聞庭桉看一艘正從拱橋底下穿過的烏篷船,船尾坐著個戴斗笠的老人,慢悠悠地撐著篙。
她走了一段又停下來等他,等他走近了挽上他的手臂:"聞庭桉,你在江市呆了幾天,有沒有覺得江市很美?"
聞庭桉替她拿著花,另一隻手臂被她挽著,他側頭看了一眼前方那座古老的石拱橋和橋下碧綠的河水,又低頭看了一眼她仰起來的臉:"不錯,很美。"
"古樸靈動,溫婉雅致。"
班班彎了一下嘴角靠在他手臂上走了一段,又抬頭說:"明天一早我帶你去廟裡祈福,然後吃素麵,好不好?"
"好。"
「素麵最好吃,吃完身上暖暖的,胃裡也暖暖的。」
「有你做的好吃嗎?」聞庭桉看她。
「不一樣的,寺里的素麵有講究。」班班回看他。
兩個人沿著河邊的石板路往回走。
班班走在前面,手裡舉著一枝她剛買的蠟梅,正低頭嗅花香。
她停下腳步回頭。
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女生正快步朝這邊走過來,走到近前的時候表情從不確定變成驚喜:"真的是你!好久不見,畢業了,你在群里都沒冒過泡了,後來還是班長發現你退群了。"
班班認出了她,是大學同班的劉芸,兩人畢業之後就沒怎麼聯繫過。
班班說:「換了手機號,不小心退的。」
劉芸說:「回頭給你拉進來。」
班班說 :「好。」
之前嫁去東市,自己都不確定未來怎樣,看著群里同學們每天的聊天,找工作、旅遊,想著自己已經結婚了,又相隔千里,估計沒有交集了,腦子一熱就給退了。
劉芸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身後抱著花的聞庭桉身上,神態矜貴疏離,身材寬肩窄腰,肩背挺拔,她目光頓住了。
"這位是?"劉芸的眼睛亮了一下。
班班回頭看了聞庭桉一眼,他抱著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姿態從容,薄唇緊抿。
她轉回來對劉芸說:"這是我老公,聞庭桉。"
又側身朝聞庭桉示意了一下,"我大學同學,劉芸。"
聞庭桉抱著花朝劉芸微微頷首,聲音客氣有禮:"你好,聞庭桉。"
劉芸的嘴巴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把班班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你結婚了?這麼快?"
班班點頭:"嗯,五月份結的,他是東市人。"
劉芸又回頭看了一眼聞庭桉:"你老公長得也太好看了吧,怪不得你能一聲不吭就把自己嫁了。"
她拍了一下班班的手臂:"班上那些對你有好感的男生要是知道了,估計得集體失戀。"
「知道嗎?年前我們班聚會,大家沒聯繫上你,都在問你,特別是那幾個男生。」
班班笑著看了聞庭桉一眼又轉回來:"確實好看。"
她跟劉芸又寒暄了幾句,互相加了新的聯繫方式,便揮手告別了。
走了幾步之後聞庭桉開口了,聲音從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跟上來:"上學的時候很多人追你嗎?"
班班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抱著花走在後面,表情看著隨意不在乎但問出的話帶著試探。
她轉回身繼續往前走,聲音故意拖長驕傲:"嗯,很多很多,比你的鶯鶯燕燕還多。"
聞庭桉快走兩步跟上來跟她並肩:"那你~,有喜歡的嗎?"
他聲音有些緊張。
班班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踩過一塊顏色深一點的石面笑著說:"沒有,許昭哥受姐姐囑咐,把我看得很緊,大學期間沒敢談戀愛。"
聞庭桉心裡鬆了一下,想起那個戴細框眼鏡的男人,在飯桌上跟他碰杯時笑起來的溫潤模樣。
他心裡那點好感又添了一層。
"也確實,"他接過話。
"上學還是該以學業為重。"
班班抬頭看著他,腳步慢了一下,歪著頭反問了一句:"那你呢?你上學有以學業為重嗎?"
聞庭桉被她反將一軍,抱著花的胳膊微微動了一下,握緊她的手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步,挑眉看著她:"我大學勉強守住了清白。"
班班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聲來掙開了他的手朝前面跑了幾步,站在拱橋的最高處回頭看著他:"我不信,你看著就是經驗豐富。"
聞庭桉站在拱橋下方,她站在橋頂的弧線上,光從她背後鋪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手裡的蠟梅枝在她晃動的時候輕輕顫著。
他把空了的那隻手插進大衣口袋,仰頭看著她:"相信我,我經驗豐富,那單純的只是好學而已。"
班班站在橋頂往下看,江市的冬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她的發尾撩起來,她彎下腰朝他喊:"聞庭桉,你怎麼不知羞。"
聞庭桉抱著花邁步走上拱橋的石階,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為什麼要知羞?我又不是毛頭小子。"
班班看見他上來了立刻轉身就跑,邊跑邊回頭說:"確實,聞總一把年紀,閱歷豐富了些也是正常。"
聞庭桉咬了咬牙:"小東西……"
他說完抱著花,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石板路在早晨的光里被曬得微微泛暖,他抱著花跨過兩級台階下到橋的另一側,看見她的白色新中式的盤扣馬甲毛領外套在巷子拐角處一閃而過。
他穿過那段擺著水仙和金桔的花攤,走過一隻正蹲在門檻上打盹的狸花貓,繞過一株斜伸出院牆的蠟梅。
前面的人影停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回頭看他,臉上是跑過之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彎著的眼睛,她手裡那枝蠟梅還舉著,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他走過去的時候放慢了速度,在她面前站定的時候氣息微微有些不勻,但嘴角帶著笑。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這樣在巷子裡追著一個人跑大概是很久以前了,隔著十幾年,隔著整個青春期的盡頭。
班班站在老槐樹底下仰著臉看他,等他走近了伸手從他懷裡拿走了那束花,低頭聞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他:"聞庭桉,你剛才跑的時候像個小孩子。"
聞庭桉低頭看著她,幫她攏了一下領口的毛邊,手指在她頸側輕輕停了一下才收回來:"太久沒跑過了。"
班班看著他,他站在光里,黑色的頭髮在微風中輕輕動了一下,大衣的肩線微微起伏,表情帶著一種跟她初見他時完全不同的鬆弛。
她伸手牽住他垂在身側的手:"那以後多跑跑。"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兩個人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
花市的喧鬧聲被他們留在了身後,河水在不遠處靜靜地流著,拱橋上偶爾走過一兩個提著年貨的行人。
除夕的江市安靜又溫軟,連風都帶著糯米和糖漬梅子的甜氣,像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