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只見一個身穿青色宦官常服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來,麵皮白淨,眉眼銳利,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氣場十足。
正是奉旨去程府傳旨的內侍監張阿難。
他本來是路過清平坊,聽見這邊喧鬧,想到陛下看中的那位許小郎君,就想著過來看看。
結果剛過來,一眼就看見了案板後的許願,還有站在旁邊的兩位公主——他天天在宮裡待著,哪能認不出李昭衣和李麗質?
我嘞個青天大老爺誒,這二位主子怎麼在這?
張阿難心裡咯噔一下,我的個乖乖,這是誰這麼不長眼,敢來招惹這位主?還當著兩位公主的面?
他快步走過來,先是沖李昭衣和李麗質微微躬身,行了個禮,隨即轉頭看向那提褲子的捕頭,臉色一沉:
「你是京兆府哪個衙署的?光天化日之下,在坊間欺壓良善,是誰給你的膽子?」
捕頭本來還想發火,可看見張阿難的服飾和身後的內侍,再看他對兩位貴女的態度,心裡猛的跳了一下,瞬間就慫了,趕緊提緊褲子,躬身陪笑道:
「這位……這位公公,小的是京兆府法曹參軍手下的捕頭,奉郎將程大人之命,前來捉拿當街行兇的妖人……」
「妖人?」張阿難冷笑一聲,抬手一指許願,語氣帶著幾分敬意,「這位許小郎君,是陛下都誇讚過的手藝人,一手小籠包堪稱長安一絕,你說他是妖人?是在說陛下識人不清麼?」
這話一出,捕頭「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嚇得魂飛魄散,連褲子都顧不上提了。
陛、陛下?!
一個賣包子的,居然能被陛下誇讚?!
他這是捅了多大的婁子啊!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捕頭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小人有眼無珠,小人聽信了程郎將的一面之詞,小人知錯了!求公公饒命!」
周圍的百姓也都驚呆了,交頭接耳,滿臉震驚。
「我的天!許小郎君居然被陛下誇讚了?」
「難怪這麼厲害,原來是陛下都認可的人!」
「程家這下踢到鐵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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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衣挑了挑眉,看向許願的背影,眼裡更亮了。她本來還想自己出手解決,沒想到阿耶早就派人盯著了,也好,省得她亮身份。
李麗質也微微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張阿難看著地上磕頭的捕頭,臉色冰冷:「回去告訴你們府尹,用人擦亮眼睛。誣告良善,按唐律該如何處置,讓他自己看著辦,滾吧。」
「是是是!小人這就滾!這就滾!」
捕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爬起來,腰帶也顧不上撿,提著褲子,帶著四個手下狼狽不堪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鬧劇收場,人群漸漸恢復秩序,可看向許願的眼神,全都不一樣了。
有敬佩,有歡喜,還有幾分與有榮焉的自豪——咱們清平坊的包子攤,連陛下都夸!
張阿難轉過身,對著許願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得不行:「許小郎君,讓您受驚了,陛下吩咐過,您這攤子是本分生意,不許任何人驚擾。
是奴婢管束不力,讓這些不開眼的東西擾了您的生意,還望郎君恕罪。」
「公公客氣了。」許願微微點頭,語氣平淡,不卑不亢,「勞煩公公跑一趟,多謝了。」
許願雖然嘴上不說,腦子已經開始瘋狂運轉,覆盤這段時間的經歷了,陛下?李世民?
「應該的,應該的。」張阿難笑著擺手,心裡卻暗自打量。
這少年面對內侍省的太監,面對陛下的名頭,居然半點諂媚都沒有,依舊從容淡然,這份心性,當真難得。
他又客氣了兩句,便告辭離去,他還要去盧國公府傳旨呢。
剛才那番話,他可是故意說的,就是要讓這少年知道陛下的心意,也讓周圍的百姓都傳揚開,看以後誰還敢來找麻煩。
人群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後面,程安早就嚇得腿都軟了。
他本來躲在暗處等著看好戲,等著差役把許願抓回京兆府,好好折磨一番,替兒子報仇。
可誰能想到,先是許願隔空斷帶,神乎其神,緊接著就來了個宮裡的太監,對許願客客氣氣,還搬出了陛下!
那可是陛下啊!
陛下都誇讚這少年?
這怎麼可能?!
一個市井賣包子的,怎麼會和陛下扯上關係?
程安心裡又驚又怕,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踢到鐵板了,對方不僅本事大,居然還有陛下當靠山?
那他兒子的仇,還怎麼報?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裡翻來覆去,又是恨意又是忌憚。
就這麼算了?他不甘心!兒子被廢了四肢,還日夜受怪症折磨,生不如死,這口氣怎麼咽得下?
可硬來?連京兆府的差役都灰溜溜走了,還有陛下護著,硬來就是找死。
怎麼辦?
程安咬著牙,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心生一計。
硬的不行,來軟的啊!
對方不是本事大嗎?怪病不是因他而起嗎?
他假意上門賠罪,低聲下氣求對方治好兒子,就說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還送上重金厚禮。
只要對方肯鬆口,肯出手醫治,不管是治好兒子,還是落下什麼把柄,都不算虧!
退一萬步說,就算治不好,他也能藉機攀上交情,以後慢慢圖謀。
對,就這麼辦!
小畜生,等著瞧!
程安打定主意,狠狠看了一眼小攤的方向,轉身悄悄溜了。
小攤前,風波平息,生意反倒更火爆了。
大家聽說這包子連陛下都夸,都想嘗嘗御口稱讚的包子是什麼滋味,隊伍排得更長了,連附近坊市的人都聞訊趕來。
許願手腳麻利,收錢遞籠,有條不紊,彷佛剛才的鬧劇根本沒發生過。
李昭衣站在旁邊,看著他忙碌的側臉,越看越覺得順眼,忍不住湊過去,小聲道:「喂,許願,剛才你拉我手腕,是不是怕給我惹麻煩?」
許願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她:「嗯,這些小事情我能處理,你出面的話難免會給你惹一身騷。」
他這是在關心我嗎?
李昭衣心裡猛地一跳,像是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甜絲絲的。
他肯定是為我好!
她抿了抿唇,心裡美滋滋的,剛想說點什麼,就見許願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幾個小嘍囉而已,也用不著你出手。」
李昭衣:「……」
剛剛那點甜意瞬間沒了大半。
這人!真是木頭!
她氣鼓鼓地扭過頭,心裡卻半點都不生氣,反倒覺得他這樣子,格外有意思。
旁邊的李麗質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底閃過一絲戲謔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這妮子,怕是要栽在這位許小郎君手裡咯。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近百籠包子賣得精光,連限量二十籠的鮮蝦筍丁包都搶空了,人群逐漸散去。
許願收拾好東西,正準備收攤回家,就看見街那頭走過來一行人。
為首的男子一身墨綠色武將常服,臉上帶著刻意堆出來的恭敬笑容,手裡提著禮盒,身後跟著兩個家僕,抬著個箱子,看起來沉甸甸的。
正是程安。
他徑直走到小攤前,對著許願深深作了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懇切:
「許小郎君,昨日小兒不懂事,砸了您的攤子,還糟蹋了糧食,是程某教子無方,今日程某特意登門賠罪,還望郎君大人有大量,莫要與小兒一般見識。」
哦?黃鼠狼給雞拜年來了?
許願抬眼看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案板,似笑非笑:
「程郎將這唱的是哪一出?剛剛還派差役來抓我,說我是妖人呢,這會兒又登門賠罪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