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長安的路上。
【叮——心境圓滿,紅塵煉心,功成。】
系統的聲音響起,難得正經:
【歡迎回來,許願。】
許願睜開眼,嘴角掛著笑容。
「謝謝,統子哥,我回來了。」
【可喜可樂,可喜可樂哦。】
許願低笑一聲,他轉頭看著車簾縫隙漏進來的光,落在他膝頭那捲帛書上,金粉似的浮著。
車輪轆轆碾過官道的石子路,虎崽的尾巴一甩一甩地拍著車板,阿禾的呼嚕聲從角落裡傳過來,帶著點奶聲奶氣的鼻音。
一切和他閉眼之前,一模一樣,可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樣了。
許願輕輕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里出來,暢通無阻,像一條被堵了許久的河終於疏通了河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紋路清晰溫潤,那層暗紅血霧,已經一絲不剩。
【感覺怎麼樣?】系統冒出頭。
「感覺很輕鬆,真的很輕鬆。」
許願虛握了兩下,盡情地感受著這來之不易的輕鬆。
【就這?本系統還以為你要吟首詩。】
「你教我?」許願笑著回了一句。
【得,你贏了。】系統哼了一聲。
許願把那捲帛書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輕輕放下。然後他伸手,把車簾掀開一角。
此時,官道兩旁的田野正泛著深秋的金黃,遠處有炊煙一柱一柱往天上飄。
許願看到幾個農人彎著腰在田埂上收拾莊稼,看見一輛馬車經過,下意識直起身朝這邊望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這就是他們在過的,平常的、樸素的、熱氣騰騰的日子。
「統子。」
許願忽然開口。
【嗯?咋了?】
「我想吃包子了。」
【……你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
【你明明可以不用吃飯。】
「可是,我想吃。」
【……行,你是宿主你說了算。】
許願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嘴角微微翹著。
他閉眼之前還在心境世界裡跟自己的心魔打得天地崩裂,睜眼之後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吃包子。
包子的魅力真大呢。
馬車又走了一段路,角落裡的呼嚕聲停了。
「阿牛哥!」
阿禾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伸手往旁邊摸了一把,摸到了許願的袖子。
「嗯……」
小丫頭揉了揉眼睛,看見許願好好的坐在那兒,眼中的驚恐慢慢散去,長長地鬆了口氣。
「阿牛哥,你在啊。」
「我一直都在,怎麼,做噩夢了?」
「嗯。」阿禾打了個哈欠,「我夢見你變成了一團光飛走了,我怎麼追都追不上……」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
阿禾湊過來,確認眼前這個人是真的,是她那個帥帥的阿牛哥,才放心地縮回去。
「阿牛哥,咱們這是去哪兒呀?」
許願想了想,說:「去長安。」
「長安?」阿禾眨眨眼,「去長安做什麼?」
「去赴一個約。」
「什麼約?」
許願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個蹲在碎瓷片旁邊一塊一塊撿桂花糕的小小身影,想起那句「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有人在等著我。」
許願頓了頓。
「等挺久了。」
阿禾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
她雖然年紀小,可她知道有些事阿牛哥不說,那就是現在不該問的。
阿禾只是認真地點了點頭:「那咱們快點走,別讓人家等急了。」
「好。」
許願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腦袋。
車輪又軲轆了一陣,阿禾趴在車窗邊往外看。
官道兩旁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連綿的丘陵,又從丘陵變成了一望無際的平原。
遠處偶爾有幾座村莊,青灰色的瓦頂掩在樹叢里,村口有老槐樹,樹下有石碾,有光屁股的小孩追著狗跑。
「阿牛哥,」阿禾表情有些興奮,「咱們這一路上,看了好多地方呀。」
「嗯。」
「第一次,爹爹帶我來長安的時候,我什麼都沒看見。」
阿禾的聲音低了一點。
「那時候我餓得兩眼發花,走兩步就得歇一歇,街邊的鋪子、來往的人、那些好看的東西……」
許願伸手,把她往自己身邊攬了攬。
阿禾乖巧的靠在他臂彎里,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
「現在我都能看見了,阿牛哥,謝謝你。」
許願低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睫毛垂著,安安靜靜的,嘴角卻帶著一點弧度。
「不用謝,往後慢慢看,有的是時間。」
潼關的城樓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夕陽把城牆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紅色。
城門口的兵士正挨個檢查過往的行人車輛。
許願的馬車被攔下來,一個年輕兵士探頭往車裡看了一眼,看見一個青衫年輕人靠在車壁上,旁邊蜷著個裹棉袍的小丫頭,腳邊趴著一隻金色的小獸。
「哪裡來的?」兵士例行詢問。
「同州。」許願面帶微笑,「回長安。」
「同州?」兵士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青衫,小獸,小女孩……
兵士眼睛一亮,「你……你是不是那位許神醫?」
許願不置不否。
那兵士立刻換了一副神情,語氣恭敬了許多:「許神醫,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請、您請——」
「放行!快放行!」
兵士吆喝著。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穿過城門,阿禾從簾縫裡往外瞧,看見那個兵士還在原地站著,朝這邊拱手作揖。
「阿牛哥,」阿禾小聲說,「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
「那他怎麼對你這麼客氣?」
許願想了想,說:「大概是因為……有些人的名字,會被風帶到很遠的地方。」
阿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又補了一句:「那我以後也要做這樣的人。」
「做什麼樣的人?」
「名字被風帶到很遠地方的人。」
阿禾的小臉滿是認真之色。
「這樣我爹在天上,說不定也能聽見。」
馬車穿過城門,又走了一陣,夜色漸漸落下來。
而就在夜色徹底籠罩大地之前,遠方的那片燈火,出現了。
阿禾趴在車窗上,看見那片燈火時,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定住了。
「阿牛哥……」她的聲音有些發飄,「那是什麼?」
許願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望見那片鋪天蓋地的、像碎金一樣綿延到天地盡頭的燈火。
「那是,長安。」
阿禾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她見過長安的,可她見過的是那個讓她餓得發昏、讓她跪在街邊賣身葬父、讓她連抬起頭看一眼城門都沒力氣的長安。
而眼前這個長安,完全不一樣。
無數盞燈籠連成兩條蜿蜒的光河,從城門一直延伸到城的深處。
坊門之間車馬如流,人影幢幢;遠處有高高的塔樓,簷角上挑著風燈,風一吹,整座城都在明明滅滅,像在呼吸一樣。
「好大……」阿禾喃喃說,「好漂亮……」
「是啊。」許願望著那片燈火,「很漂亮。」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