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李世民的旨意,張阿難捧著崔安那一封信站到御案側邊。
李世民翻印記底冊,一頁一頁比過去,翻到某一頁,他的指頭停住。
「崔家私印。」他的聲音不高,卻給人帶來了極大的壓力,「對上了。」
東首那一片,嘩地亂了。
盧家老侍郎有點站立不安;鄭家御史的笏板在手裡轉了個頭;韋挺垂著眼,睫毛抖了兩下。
黃門侍郎那一列,崔渙站得端端正正,眼皮垂著,絲毫不慌。
「陛下,臣有奏。」
這一次出列的,是陳叔達,他緩緩踱步出列,先朝御座一揖,才轉過身。
「印是崔家的真印,信是崔家人寫的。這一筆算到崔家頭上,臣,不覺得有問題。」他頓了一頓。「可張司馬方才念了九個名字,末了撂一句『還有京中的人』。」
陳叔達看著張衡:「這個京中的人,有幾個。」
「三個。」張衡回答。
「三個。」陳叔達點了點頭,「武德年間,太上皇曾親自定過一條規矩,刻在大理寺的石壁上,參人之罪,須得指名道姓。若是空著一個『等』字,都要駁回。」
這一句落在殿裡,轟然作響。
殿角那頭,許願挑了挑眉。
這個出頭鳥帶腦子了嗎?現在是哪年,你把武德年間的搬出來幹嘛?拿李淵壓李世民?
「這個人是個人才。」他心裡說。
【確實。】
系統嗑東西的動靜停了一下,表示加一,隨後又補了一句。
【還是個煞筆。】
「統子哥,真精闢。」
許願差點笑出聲,他看了一眼龍椅的方向,果然,李世民臉色怎一個難看了得。
李世民搭著扶手,眼皮抬了抬。
「陳卿。」
「臣在。」
「你拿武德年間的規矩,管朕今日的朝會,拿父皇來壓朕,是否欠妥?你的心還在朕這裡嗎?」
李世民現在都快要氣炸了,彼其娘之,這個陳叔達腦子裡裝的是糞便嗎?
陳叔達一躬身。
「陛下今日的朝會,臣的位子在殿心,自然亦在陛下這裡。」
「那你在管什麼?」李世民眯著眼睛,手指敲著扶座。
陳叔達直起腰,右手抬起來,在自己頸側點了一下。
「臣管的是自己頸上這一顆腦袋。」
「你繼續往下說。」
「武德九年以後入朝的官,滿殿都是。」陳叔達的聲音低沉下來,「今日張司馬手裡那口箱子,翻得開崔家,翻得開盧家。來日翻到誰家的案頭,只看那口箱子擱在哪一張桌子上。」
東首好幾排,幾張老臉,慢慢地偏了過來。
蕭瑀捧著笏板,鬚髮白得像霜,眼皮垂著,眼皮底下那對眼珠,卻是動了一動;溫大雅立在半途,兩隻手攏在袖裡。
李世民被這話咽住了,他舌頭底下壓著一句——彼其娘之。
武德九年那張椅子,現在是朕在坐!而朕坐上來之後,你們一個個還都在殿裡站著!
「陳公抬武德年間的規矩,臣同意。」
魏徵從御史列里跨出來,緋袍一甩,腰上那枚魚符磕在笏板上。
李世民眼睛一下就亮了,嘿,魏大噴子出手了,以後朕保證對你好一點,快出口!給朕干他!
「只是陳公漏了一款。」魏徵把笏板豎起來,「武德年間同一張石壁上,刻著兩句。上一句是參人須指名道姓,下一句是受贓者,雖貴必治。」
殿裡那口子氣,被這一句頂得差點掀翻頂梁。
「臣,無話可說。」
陳叔達的眼皮抬了一下,朝御座一拱,退回了班列。
漂亮!
李世民暗自給魏徵豎了一個大拇指。
「陳公要的指名道姓,臣這就給。」
張衡從殿心轉過身,從第三口箱底抽出一卷,雙手舉起。
「盧府一人,鄭府一人,王府一人。名姓、私印、往來書信,都在這一卷里。」
殿裡這會是真炸了,不止東首,西首武將那一列也一起轉過頭來。
尉遲恭把腰杆挺了挺,黑臉上連眉頭都壓平了,程咬金咧著嘴,拿胳膊肘撞了撞李君羨。
「君羨,你瞧盧家那位。」
「我瞧見了。」
「那年他參我吃空餉,參得多響,今日輪到他自己了。」
「這三個人,官居幾品。」李世民問。
「一個從七品的倉曹,一個九品的錄事,一個連品都沒入的門客。」張衡答。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頓了一下,怎麼全是小蝦米?
「你確定?」
「回陛下,四家望族,拿三個不入流的人,替他們擋同州九條人命。」張衡一拱手,「若是擋得住,就沒這三個人。只有擋不住的時候,才會有這三人。」
許願滿意的點點頭,張衡這個「可愛的人」今天火力確實有點猛,比起當初好太多了。
殿裡那點聲音,全咽回了肚裡。
「陛下,臣有一問。」
盧家老侍郎終於忍不住挪出班列,一步一步走到殿心,先朝御座一揖,才轉向張衡。
「張司馬這一卷里寫的人,吃的是糧行的俸,還是吃老夫府上的俸。這兩樣,張司馬分得清?」
「自是分得清。」張衡神情嚴肅,「糧行那一份,臣抄了他的工錢簽子;府上那一份,臣抄了他領的月米。簽子與月米,都在卷里。」
老侍郎蒼老的臉龐上陰雨可見,該死的張衡,你還真敢玩這麼大。
「陛下。」
溫彥博從文臣列里走出來,他做過同州賑災大使,這一案,他從頭盯到尾。
「講。」
「同州那一場水,溺了一萬三千多口,四鄉流離四十萬。」溫彥博的聲音壓著憤怒,「臣在州里見過的,是活人排隊領粥,是死人從廢墟里往外撈。張司馬這一摞帳,臣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帳上那些摻了沙的霉米,一斗五百文,賣給了誰家,記著呢。」
其他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下子捅馬蜂窩了。
在這個時代權貴玩死人很正常,因為囤積糧食、惡意抬價、剋扣賑災糧導致大批百姓死亡,也正常,大臣之間多多少少都知道一點。
這是一個吃人的時代,亦是一個權貴的時代,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基本的常態,哪裡有所謂的公平?
正如那句詩——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但是,你有本事這麼幹,就別被李世民逮到,逮到,你就得涼,他的刀早就準備好了。
「高士廉。」
李世民低聲喝道。
「臣在。」
高士廉連忙出列聽令。
「朕命你三司會審,先查帳,後傳人。」李世民的聲音走下來,「帳對了,印對了,那手是誰蓋的,一查到底。不管是誰,都給朕查!」
「臣領旨。」
「臣附議。」顏師古一拱手,「舊例在此,私印參案,要印記底冊、原信、掌印之人親供,三樣同到。今日掌印的人死了,這一樣,請記進三司的卷宗。」
「臣已經記了。」戴胄在階下應了一聲。
「臣附議。」岑文字跟著出列,「馮德順、劉三跪在殿側。那三位京中的人,今日可還在府里。」
「臣請,一併傳到。」房玄齡出列,聲音恰好落在滿殿人耳里。
「附議。」杜如晦捻著須,「案子歸案子,殿上歸殿上。」
李世民抬眼,看了看御案上那摞印記底冊,又看了看殿心敞著蓋的三口箱子。
「四家印記底冊,一份一份對。」他的聲音壓下來,「崔家的,方才對上了。盧、鄭、王三家的,當著滿殿諸卿,接著對。」
「老臣領旨。」
裴矩在御案邊站定,翻開第二本。
「盧氏私印——」
殿角那頭。
許願靠著柱身,看滿殿人的脊背,起伏不定,這一根直起來,那一根就塌下去。
「老李玩這麼大,這收得住麼。」
【收的住,他李世民還是很有東西的。】
系統嗑了一聲。
「這倒是。」
【你瞧東首第三班。】
許願順著看過去,崔渙站得端端正正,眼神古井無波,像一尊泥塑的神像。
「這傢伙瞧著,倒是很穩啊。」
【穩的人才難纏,我感覺這傢伙憋了個大的。】
「同感。」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