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寧緩緩閉目,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淡淡陰影,輕輕升上車窗。
車窗外。
蘇哲淚水混著寒風簌簌滾落,肩頭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姐……求你,就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他急促的呼吸凝成的白霧,凍得發青的臉上劃出蜿蜒水痕,在車窗玻璃上,覆著一層朦朧水汽:「是嫉妒!是羨慕!是愛慕……害了我!」
「你那不是愛慕,是病態的占有欲。」蘇棠寧倏然睜眼,眸光清冷,「你滾吧,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蘇哲頹然癱坐在地,寒風捲起他凌亂的衣角,號啕大哭:「姐……是我媽日日耳畔蠱惑,是我自己心智蒙塵……求你,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好不好?」
蘇棠寧唇線緊抿,一言不發。
薄晏側眸,目光沉沉掃過蘇哲,嗓音低啞裹著威壓:「你姐已經給了答案。那就別怪我這個姐夫狠心。」
他抬手,修長手指隨意往後一攏額前微亂的黑髮,幾步便已逼近蘇哲身側。
指尖剛攥住對方沾著泥漬的西裝領口。
「饒了舅舅吧!」一道稚嫩清亮、奶聲奶氣的聲音驟然刺破寒夜。
三人齊齊循聲望去——車後方,祝陽駕著一輛黑色賓利疾馳而至。
五寶擠在後排車窗邊,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
薄晏眉峰微蹙,望向探出半個身子的家家:「祝陽,你真是胡鬧!怎麼把孩子們帶到這種荒郊野嶺來了?」
祝陽利落地剎停車輛:「哥啊,您這幾個小祖宗非要找媽媽,哭得震天響,……我哪攔得住啊!」
家家「啪」地推開副駕車門,小跑著奔向蘇哲,抬手用袖口擦去他臉上交錯的淚痕:「媽媽,老師說,真誠道歉的人,是可以被原諒的。
他仰起小臉,清澈的眼眸直直望向車窗內的蘇棠寧:「舅舅都哭了,都認錯了……你就給他一次機會,好不好?」
蘇棠寧眸光微動,良久,才緩緩啟唇:「如果一個人殺了人,一句『對不起』,能讓死者復生嗎?如果一個人放了火,被焚盡的物件……能憑一句懺悔,盡數復原嗎?」
她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淺痕:「媽媽今天就教你,有些錯,一旦鑄成,便永無迴轉之機;有些人,一旦越界,便再無原諒之理。」
蘇哲怔怔望著她,聲音乾澀:「姐……我每次犯渾,都是你和姐夫揍我更狠。我……我真沒對你造成過實際傷害。」
「你還委屈上了?」蘇棠寧冷笑一聲,寒意徹骨。
蘇哲驀地轉向薄晏,脊背挺直,眼中竟浮起一絲決絕:「姐夫……要殺要剮,隨你吧。」
祝陽悄然踱至薄晏身側,壓低嗓音,帶著幾分促狹:「晏哥,嫂子這話……怕是話裡有話,含沙射影,說的可是您吶。」
薄晏眸光一凜,斜睨他一眼,指尖不動聲色地按了按西裝內袋——還好,方才動手時,那隻存著證明他『清白』的U盤,安然無恙。
家家小手緊緊攥住蘇哲那件破了個洞的舊西裝,「今天媽媽把我弄丟了,我又餓、又怕、又冷……是舅舅一直陪著我。」
他仰起小臉,聲音軟糯卻異常堅定:「這衣服,也是舅舅脫給我的。」
蘇棠寧久久凝視著凍得嘴唇發紫、渾身輕顫的蘇哲,終嗓音低緩:「你打算……怎麼贖罪?」
蘇哲仰起頭,眼中淚光未乾:「我願終生不娶,餘生寸步不離姐姐身側,當一個好舅舅。」
蘇棠寧眸光微轉:「夢蘿比自己還粗心,小傢伙們,好像……正缺一個能周全接送上學的人。」
「不行!」薄晏脫口而出,聲音陡然拔高,「扶弟魔!」
眾人霎時屏息,齊刷刷望向他。
祝陽第一個笑嘻嘻接話:「我覺得挺好啊!這樣夢蘿就有空理我啦~」
家家也用力點頭,小手拽著蘇哲的衣角:「我也喜歡舅舅!」
蘇哲再次雙膝跪地,額頭抵著冰冷地面,聲音哽咽卻懇切:「姐夫……姐姐好不容易肯給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你為什麼……不同意?」
薄晏喉結微不可察地上下滑動,心底無聲咆哮:
——把一個發誓終生不娶的男人,日日放在自己枕邊人的身邊?我是腦子進水,還是蠢得冒泡?!
他嘴角抽了抽,扯出極僵的笑:「我的意思……男人終究要成家立業。眼下先盡心照顧孩子,日後若遇良緣,自當早早迎娶。」
蘇棠寧長睫輕顫,深深吸了一口氣:「行了,就這樣吧。我累了,回家。」
薄晏黑眸微沉——我有一點錯處,她絲毫不讓,弟弟傷害她半輩子,說原諒就原諒了,真是夠『雙標』!
他目光掃向駕駛座,抬步繞向車頭。
「慢著。」蘇棠寧忽然輕聲道,「薄總,不同路。我要回『寧靜致遠』別墅。」
薄晏腳步猝然頓住,視線移向車旁四個仰著小臉。
他眼巴巴望著他的孩子——那眼神里盛滿依賴、不舍,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求助。
蘇棠寧抬眸,聲音柔和:「想去媽媽家的,上我的車;想去爸爸家的,上爸爸的車。」
話音未落——
四個小糰子,紛紛從賓利後排躍下,奔向蘇棠寧那輛邁巴赫,爭先恐後鑽進后座,小臉擠在車窗邊,朝薄晏用力揮手。
蘇哲默默起身,輕輕拍去膝上泥塵,彎腰抱起家家,也踏上了那輛座駕。
薄晏眉心微蹙:「好像……還缺個司機。」
他抬步,再度朝駕駛座走去。
祝陽卻已搶先一步拉開車門,笑容爽朗:「嫂子,我送您!正好順路去找夢蘿我缺個機會!」
引擎低吼,邁巴赫如一道沉默的墨色流光,轟鳴而去,碾碎一地清寒月色。
薄晏獨自佇立原地,身影被遠處城市零星燈火拉得修長而孤寂:「連我的髮小都給我勾走了?!」
他久久凝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車影,雙手在身側緩緩攥緊,青筋隱現:「好你個蘇棠寧……老虎不發威,你真當我——是只病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