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總監劉彬把一沓數據報表摔在桌上。
「付費率下跌三個點!日活蒸發百分之八!論壇評分從3.2跳水到2.1!顧明,你看看你做的什麼垃圾活動!」
他唾沫星子噴了顧明滿臉。
而顧明攥著那份改了十三版的活動方案一言不發。
三個月前,他第一次把方案遞上去的時候就說過,這活動是在殺雞取卵。
把原本需要肝一個月的資源壓縮到三天,不充錢的玩家連核心獎勵的毛都摸不著。
這不是做活動,這是直接把沒錢就滾四個字糊在了玩家臉上。
顧明當時站在劉彬的辦公室里說。
「普通玩家被壓榨狠了會退游的,一旦零氪和微氪玩家跑光,氪佬們充了錢打誰?買了皮膚給誰看?到時候他們也會覺得沒意思,整體日活一旦崩了,流水——」
「你懂什麼?」
劉彬連頭都沒抬就打斷他。
「這叫營收策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里全是不屑。
「留存跌了就更要深挖付費,平民玩家愛玩玩不玩滾,我們只看付費用戶,他們要戰力,要外觀,要爽感,只要滿足他們,流水不就上來了?」
「可如果遊戲不好玩——」
「好玩能當飯吃?」
劉彬抬起頭,看顧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天真的傻子。
「好玩能轉化成付費率?」
顧明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就是個打工的,心裡即便再有想法也不能改變什麼。
上頭要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
所以他全按劉彬的意思寫了策劃案,最後也是這孫子拍板敲定的。
結果現在上線翻車了就全成他的鍋了?
「顧明!你是主策,這事兒你不擔誰擔?」
劉彬一巴掌拍在會議桌上,震得水杯都跳了一下。
顧明抬起頭,視線掃過會議室里一溜低下去的腦袋。
主美老張上周還在茶水間拍著他肩膀說:這活動設計確實有點狠,現在該他說句話了,結果他卻在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也不知道在刷什麼緊急消息。
數值策劃小李,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
此刻正假裝翻看筆記本,視線閃躲根本不敢他和對視。
顧明狠狠攥緊手裡的文件,差點把那一沓紙捏碎。
他真想直接把工牌扯下來砸劉彬臉上,喊一句老子不幹了。
但他不能。
房貸還剩二十年,車貸還剩四年,房租每月按時扣,母親的降壓藥不能停,弟弟下學期的學費還沒湊齊。
他深吸一口氣,他忍了,他認栽。
顧明強行把不甘全都壓了下去,也把自己的尊嚴咽了下去。
「我今晚再改一版。」
「還改什麼改?」
劉彬一揮手,輕飄飄地決定了。
「直接給玩家發公告,就說技術升級活動提前結束了,然後再補償五百金幣了事,你回去想想下季度的活動怎麼設計,別再給我整這些么蛾子!」
五百金幣。
換算價值也就是五塊錢。
他都不敢想玩家看到公告又要怎麼罵,論壇上又要炸成什麼樣,差評又要刷多少條。
但他已經沒力氣爭辯了。
他轉身走出會議室,身後傳來刻意壓低卻又恰好能讓他聽見的竊竊私語。
「顧策這回是真的翻車了。」
「誰讓他非要一意孤行,劉總監讓他怎麼做就好好做唄。」
「就是,沒那本事還逞能。」
顧明加快腳步,把這些聲音甩在身後。
他回到工位的時候,電腦屏幕右下角的企鵝群圖標正瘋狂跳動。
那是他拿小號混進去的玩家反饋群。
平時他只看不說話,就潛水看看玩家真實的想法。
他今天本該直接關掉的,但手卻不聽使喚的點了下去。
「顧明這個狗策劃什麼時候死啊!我他媽充了四個648全打了水漂!」
「四個648算個屁,隔壁大佬氪了八萬,當場卸載遊戲了好嗎?」
「兄弟們聽我說,組團去應用商店刷差評!把這破遊戲搞死!」
「刷差評有屁用?策劃換個項目繼續禍害人。」
「策劃沒馬,全家升天!」
「策劃沒馬,全家升天!」
「策劃沒馬,全家升天!」
一排排整齊的隊列刷過去,顧明盯著屏幕突然笑了。
他笑了兩聲,然後胸口猛地一抽。
劇烈的疼痛從心臟蔓延開來,他的眼前開始發黑,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他想伸手扶住工位的隔斷,但手抬到一半就不聽使喚了。
「顧哥?顧哥!」
小李急切地喊他。
劉彬冷眼看著他。
「顧明你怎麼回事?別裝了,公告你必須在晚上八點前發出去!」
只是顧明不受控的整個人往前栽,膝蓋磕在了地板上,然後是肩膀,最後是整個世界翻轉。
他聽見有人尖叫,有人喊打120,還有人在喊他是不是猝死了。
倒下去的那一瞬間,他看見自己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策劃文檔。
氪金活動、首充禮包、抽卡保底、暗改概率、限時折扣……
全是套路,全是收割,全是把玩家當韭菜。
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顧明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
這踏馬也能叫遊戲?
然後他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顧明死了。
享年二十八歲。
死的時候,他電腦屏幕上還掛著玩家整齊劃一的那句話。
而他竟然覺得,玩家罵得對。
因為連他自己都想罵。
如果這就是遊戲行業,如果策劃的工作就是想方設法從玩家口袋裡掏錢,那他這五年,確實沒做過一款真正意義上的遊戲。
顧明意識昏昏沉沉,忽然夢到了自己小時候。
那時他一放假就會和小夥伴一起趴在電視機前玩超級瑪麗,發現隱藏蘑菇的時候,那種驚喜讓他興奮地恨不得分享給全世界。
還有魂斗羅的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
這三十條命的操作秘籍他到現在都記得,當初和夥伴一起戰鬥到底,死了就借條命,玩得不亦樂乎。
那時候沒有首充,也沒花里胡哨的氪金禮包。
有的只是純粹的快樂。
他想自己長大了也要做這樣的遊戲,讓所有人都玩得開心。
後來他考上了還不錯的大學,學了計算機,然後拼命進了遊戲行業,他以為自己離夢想近了一步。
結果現實給他狠狠一擊。
從畢業進入這家國內排名前十的遊戲公司,五年了,他做了七個項目,參與了無數次方案修改。
但每一個方案的最終目的都是怎麼從玩家兜里掏更多的錢,而不是讓玩家覺得更好玩。
剛入行那會兒他還會跟同事爭辯,說國外那個獨立遊戲多牛,玩法創新多重要。
同事拍拍他肩膀,說等你干幾年就知道了。
確實,幹了幾年他認清了現實,他一個沒資金沒技術沒人脈的製作人,光有創意是不可能做出遊戲的。
在那五年裡,他從一個懷揣夢想的製作人,變成了只會設計氪金套路的策劃。
利用玩家對戰力的渴求,對皮膚限時售賣的焦慮,一環套一環,都是針對玩家心理的精準收割。
也許玩家並不是覺得遊戲多好,而是投入的時間金錢成本過大被套牢了,以至於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他想過跳槽,他想做好遊戲,想做那種讓人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遊戲,但整個行業都在卷誰割韭菜的刀更快。
自己腦袋裡那麼多遊戲創意看來是沒機會實現了。
如果有下輩子。
我一定要做真正好玩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