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辦公室里再度陷入安靜。
許知遠默默推了推眼鏡，薛長林抬頭看了一眼又飛快低下去了，蕭晴端著咖啡杯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這口還該不該喝。
顧明深吸一口氣，轉頭面無表情地看向沈燁。
沈燁已經縮到蕭晴身後去了，只露出半張臉。
「那個……我覺得我還可以再解釋一下的……」
「你閉嘴。」
顧明轉回頭，重新看向陸離，語氣平靜地應下。
「對，我就是那個人傻錢多的老闆。」
陸離挑了挑眉。
「生氣了？」
「不至於。」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沈燁那張嘴你以後少信，他說的話十個字里有八個是誇張。」
陸離回頭看了沈燁一眼，語氣裡帶了一絲笑意。
「看出來了。」
沈燁：「……」
蕭晴適時地站起來，遞了一杯剛泡好的咖啡給陸離。
「先坐下喝杯咖啡吧，路上辛苦了。」
陸離接過咖啡，低頭聞了聞。
「美式？」
「手沖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
陸離抿了一口，然後看了蕭晴一眼。
「比星巴克強。」
蕭晴微微一笑。
「謝謝，那以後常給你泡。」
顧明把陸離帶到會議室，沈燁也跟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三個人坐下，陸離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行，說正事吧。」
他看向顧明。
「demo我看了，關卡設計和核心玩法有點意思，道具聯動的思路也不錯，但齒輪城的光影確實拉胯。」
他頓了頓又補刀。
「還不是一般的拉胯，是看了讓人想摔鍵盤的那種。」
沈燁在旁邊咳了一聲。
「那個場景是我畫的。」
「我知道。」
陸離轉過頭看著他。
「你的色彩和構圖一向很好，但光影的處理不到位，金屬質感被塗得跟塑料似的，陽光從齒輪縫隙照下來的效果完全沒有體積感。」
沈燁張了張嘴，想反駁又閉上了。
因為他說得對。
陸離繼續說。
「不過你那個鐘塔迴廊的黃昏場景做得不錯，光線從彩色玻璃窗打下來的感覺對了，那個場景我沒什麼可說的。」
沈燁的表情從憋屈變成了複雜。
「你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實事求是而已。」
陸離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做得爛就該罵，做得好我也不會藏著掖著。」
顧明在旁邊聽著，心裡對這位新人的性格有了底。
確實嘴毒。
但不是那種無差別的攻擊，而是真能精準地戳到每一個技術要害。
這種人不好相處，但跟他共事能把東西做得更到位。
「所以你來，是想幫我們把光影這個短板補上？」
陸離放下杯子。
「不完全是。」
他看著顧明，語氣難得認真了幾分。
「我在天啟幹了一年，做的東西全是花里胡哨的氪金特效，技能光效、皮膚粒子、抽卡動畫，說得好聽叫特效師，實際上就是個收割玩家的工具。」
「玩家花了幾百塊抽的皮膚，我用三天時間做了一堆粒子光效往上一套，然後這個皮膚上架的時候產品經理還在旁邊說，再加點閃光，讓玩家覺得值。」
他笑了一聲，笑裡帶著點嘲諷。
「值個屁，那玩意兒成本就幾個G的貼圖素材。」
「所以後面我辭了。」
「辭職那天我們主美找我談話，說小陸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天啟這個平台不是誰都能進來的。」
「我跟他說平台再好，做的東西是垃圾，那這個平台對我來說就沒有任何意義。」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沈燁難得沒有插嘴，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陸離轉回頭看顧明。
「沈燁跟我說你們要做的是真正好玩的遊戲，我一開始不信。」
「但看了demo之後，我覺得可以過來看看。」
「所以今天就來了。」
顧明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門口拉開門。
「那行，別光坐著說了，來都來了先吃午飯。」
陸離一愣。
「午飯？」
「對，我們公司的傳統。」
沈燁在旁邊終於找到了話題，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優越感。
「陸少爺，我勸你別把這頓飯當成普通的公司食堂，肖叔的手藝，你吃了就知道。」
陸離挑了挑眉沒說什麼，起身跟著走了出去。
十二點，肖叔準時做好了飯。
今天的菜色是糖醋排骨、干煸四季豆、蒜蓉粉絲蒸扇貝，外加一鍋番茄牛腩湯。
大家到一樓廚房把飯盆端上來，整個辦公室瞬間飄滿了飯香。
陸離站在桌邊看了一眼那盤糖醋排骨。
醬色油亮的排骨塊上撒著白芝麻，糖醋汁的濃稠度剛剛好，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動。
「你們公司管這叫工作餐？」
他語氣裡帶著意外。
沈燁從碗櫃裡拿出一個餐盤遞給他。
「跟你說了你不信，自己嘗嘗。」
陸離接過餐盤，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
然後他沉默了。
沈燁在旁邊期待地看著他。
「怎麼樣？」
陸離嚼完咽下去，然後放下筷子，轉頭看向顧明，表情無比嚴肅地說。
「你們還缺人嗎？」
顧明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逗樂了。
「你不是已經來了嗎？」
「我的意思是——」
陸離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能不能給我留個工位，我明天就想搬過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沈燁發出一聲歡呼。
「我就說吧！肖叔的手藝就是初心互動的終極大殺器！」
許知遠在旁邊默默夾了一筷子四季豆。
「我媽寄的臘肉放冰箱裡還沒做呢。」
蕭晴笑著說。
「下次讓肖叔做蒜苗炒臘肉，那個更香。」
薛長林依然是埋頭乾飯，但筷子明顯比平時快了不少。
陸離看著這群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飯菜，表情有些微妙。
他在天啟待了一年，中午吃飯同事之間從來沒有像這邊一樣，大家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
陸離端起餐盤又夾了一塊排骨，低頭扒飯。
沈燁在旁邊偷偷沖顧明豎了個大拇指。
顧明笑了笑，也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一頓飯吃完，陸離的態度明顯鬆動了不少。
他把碗筷放回回收籃里，擦了擦手，然後來到顧明面前。
「待遇什麼的我不在乎，反正我也不靠工資吃飯。」
「我就一個要求。」
「你說。」
陸離看了一眼白板上的遊戲草圖，又看了一眼正在給綠蘿澆水的蕭晴，再看了一眼癱在椅子上喝咖啡的沈燁。
「別讓我做那些噁心人的氪金特效。」
「我做特效，是因為我喜歡把光影和粒子玩出花樣來。」
「所以別讓我做那種騙小孩的東西，只要答應這個，其他的都好說。」
顧明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桃花眼裡帶著一種跟他外表完全不同的認真。
「你放心。」
顧明語氣鄭重地說。
「初心不做那種東西，現在不做，以後也不會做。」
陸離看了他幾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他從進門到現在露出的第一個真心的笑。
「那就說定了。」
他伸出手，顧明握住他的手。
「歡迎加入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