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三省意識昏沉,內心糾結不已,到底該怎麼辦呢?
若是以前,他自然不會有絲毫猶豫,就算天下一秒就要塌下來了,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事依舊是完成計劃。
而且謀算了這麼久,他和連環的沉沒成本已經很高了,怎麼能輕易放棄呢?
曾經無三省一直是這麼想的,可直到瀕臨死亡的那一刻,他才突然發現,無邪在他心中的重量並不比計劃輕,甚至還要超出許多。
對侄子的愛讓他開始猶豫,腦海中不自覺回想起謝連環曾經那些炫耀的聲音。
「大侄子今天親我了。」
「小邪真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寶寶。」
「三省,怎麼辦?小邪好像不喜歡學習,作業寫得一塌糊塗。」
「這就是物理題嗎?太難了吧?小邪做不出來會不會偷偷哭?這老師有病吧,題出這麼難幹什麼?」
……
字字句句都是對無邪的關懷和疼愛,躲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時,謝連環和他說的最多的就是無邪,什麼天真可愛,活潑開朗,熱情澄澈,夸上三天三夜都夸不完。
那時的無三省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的,畢竟他們都很清楚,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連環是一個早就死去的人,漂泊無依,隱姓埋名,只能用無三省的身份外出行走。
儘管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可實行計劃的壓力和疲憊還是會讓他們幾乎喘不過氣。
無數個日夜裡,他總能看到連環一遍一遍的翻看著關於無邪的情報和家書,試圖從字裡行間拼湊出寶貝侄子的近況。
大概就是從這時起,無三省開始逃避和無邪見面,他在害怕,怕自己心軟,怕自己像連環一樣不自覺地對孩子投入太多感情。
畢竟計劃有多危險他們都心知肚明,慢慢的,連環也開始變得沉默,不再和他分享無邪的近況,只是拿著信紙在燈下枯坐了一夜又一夜。
可最終,他們還是沒有終止計劃,無視彼此的欲言又止,自顧自地安排好一切。
想到這兒,無三省嘆了口氣,曾經的他固執的以為自己不會後悔,可是現在……
「三叔,我們快出來了,你再挺挺,馬上就能到醫院了。」
無邪的聲音還有些哽咽,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濕潤,淚珠成顆落下。
「小邪,沒事,山路崎嶇,慢點走。」
無三省虛弱的趴在無邪背上,看著四周的樹林,他好像有些想開了。
再去秦嶺努力最後一把吧,看看孩子的性取向能不能改。
若是不行……那計劃就算了吧。
畢竟若是改不了,謝家和無家可就是板上釘釘要絕後的,想來等連環知道這個消息後,也沒心情管什麼計劃不計劃了。
「小邪,過幾天收拾收拾,和三叔去一趟秦嶺好不好?」
身體的疼痛以及精神上的打擊讓無三省實在沒力氣繞彎子了,當下便用最直白,最簡潔的話術出聲詢問。
「三叔,你先好好養傷吧,都開膛破肚了還不老實。」
無邪狀似沒好氣的抱怨了兩句,心裡卻已經在思考到秦嶺許願的台詞了。
一行人緊趕慢趕的往山下疾行,半分停留都沒有。
可就算如此,等到醫院時,無三省依舊氣若遊絲,眼看著快要駕鶴西去了。
黑瞎子將腿軟的幾乎要跪下的無邪撈起來扶到椅子上坐穩,摟著人柔聲安撫。
「乖乖,不怕,三叔一定會沒事的。」
「對啊,無邪,禍害遺千年,別太擔心了,餓不餓?想不想吃東西?」
謝雨晨根本不在乎無三省的死活,自顧自的蹲在無邪面前,眼裡帶著止不住的憐惜。
他早就說了不該來,這幾天都給無邪折騰成什麼樣了,又是爬山又是下墓的,從小到大這人一直嬌生慣養,哪受過這種苦。
而且這無三省也太弱了,怎麼就不能再堅持堅持呢?
現在好了,都已經這麼晚了,無邪還沒吃上飯。
越想越氣,謝雨晨看著眼前垂頭喪氣坐在椅子上的無邪,心疼的摸了摸頭。
唉,看樣子是真嚇到了,話不說飯也不吃。
這次回去他就給無邪找個正經工作,好好去上班,別再跟著無三省鬼混了,整的灰頭土臉,看的人怪心疼的。
「無邪哥哥,要不要先睡一覺?你這個樣子無三省若是在天……啊,不是,若是醒來,看到你這樣一定會擔心的。」
雖然心裡恨不得無三省直接涼涼,可看著悲傷落淚的無邪,謝雨晨還是竭盡全力遮掩了一下。
跟在後面的胖子差點笑出聲,這無家三爺人緣也太差了吧?
看著偷笑的黑瞎子和保持沉默的張麒麟,胖子突然回想起之前聽到的傳言,什麼南瞎北啞對無三省言聽計從,事事爭先盡力,還有什麼兩人立志讓三爺當上黑道老大,傳得神乎其神。
現在看來應該都是謠言,畢竟誰家忠心的手下看著老大被推進去了還能笑出聲?
尤其是黑瞎子,就算被墨鏡遮住了半張臉,依舊能看出來這人的幸災樂禍,估計要不是怕影響他在無邪心裡的形象,這人甚至能當場放鞭炮慶祝。
胖子看來看去,對著坐在椅子上默然落淚的無邪點點頭,雖然道上的傳言堪比野史,但對無邪的評價倒是沒什麼誤差,這人確實是一等一的白月光,善良心軟,單純好騙。
雖然胖子是半路加入隊伍的,可無三省那點算計他看的一清二楚,甚至看這幾人的樣子,無邪估計也知道一些。
但就算如此,最後小天真還是完整的將無三省帶出來了。
墓里危險無數,山路又那麼長,可這看起來單薄瘦弱的小少爺倒是半聲抱怨都沒有,更沒將負擔強加在他們身上,硬是自己一個人咬著牙把無三省背到醫院。
中途他們倒是想幫忙換著背,可這小孩大概是怕自己三叔死在別人背上,到時再連累他們沾上人命,最後哪怕累的臉都白了也沒同意換人。
可干他們這行的,或直接或間接,誰手上沒幾條命?也就這小少爺一無所知。
如此重情重義,心軟卻又不願連累他人,這小天真確實值得結交。
怪不得道上那個綁架無家少爺的單子一直高懸,每個去過的人回來都變了嘴臉。
甚至談起無邪時目光都柔了三分,什麼髒話都沒有了,各個文雅的不行。
之前的胖子只覺得誇張,畢竟他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
說實話,就算是個天仙也不是人人都喜歡的。
可這一趟下來,胖子不得不承認,小天真應該放到華夏幣那一檔,確實是誰見了都要心生歡喜。
醫院的時鐘滴答滴答流轉不停,無邪沒理會身邊圍著他團團轉的四人,濃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沉思。
面上倒是保持著柔弱落淚的姿態,腦海中卻在不停復盤剛才的一切。
從河邊到墓中,不論是最初的態度強硬還是最後的心軟妥協,無三省的每個反應都完全符合他的設想。
作為全場唯一擁有完整劇本的人,無邪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只不過有所求自然也要付出代價,可他本就是來享受人生的,怎麼能吃苦呢?
所以親愛的三叔,為我付出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