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給臉不要臉!」
李秀芬看林知微不吱聲,更來勁了,手指頭恨不得戳到她腦門上,「張主任能看上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過了門,商品糧吃著,的確良穿著,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還有啥不樂意的?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這連拉帶拽外加魔音灌耳,徹底把林知微從混亂的記憶里薅回了現實。
荒謬!
太荒謬了!
她林知微,21世紀精英中的精英,往來皆是億萬富豪、藝術巨擘,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市井潑婦粗鄙不堪的羞辱和逼迫?
身體不適,加上被羞辱逼迫的怒火,瞬間衝上林知微的心頭,幾乎要燒毀她的理智。
她下意識就想用力甩開這隻令人作嘔的手,然後一個耳光狠狠扇過去,讓這個潑婦知道什麼叫敬畏!
但就在她即將發作的剎那,她強大的自制力、在複雜環境中瞬間評估風險的本能發揮了作用。
硬碰硬,絕對是下下策!甚至是死路!
原主這具身體,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心情抑鬱,虛弱不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恐怕連一陣稍大的風都能吹倒。即便她林知微是自由搏擊高手,也無濟於事。
而李秀芬,膘肥體壯,一身蠻力。
現在動起手來,自己毫無勝算。
更重要的是,時代背景!
這裡是1975年的滬市!
宗族觀念、長輩權威、輿論壓力,每一樣都能輕易壓死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如果她現在反抗,李秀芬完全可以以此給她扣上不敬長輩、思想有問題、資產階級小姐做派等大帽子,到時候,別說成功反抗,她可能連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會失去,被隨意拿捏。
李秀芬之所以敢這麼囂張跋扈,不就是仗著這點嗎?
強烈的屈辱感和求生欲在她心中激烈交戰。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清晰的策略在她腦中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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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敵以弱,爭取時間!
她現在必須先穩住這個潑婦,然後才能圖謀後動。
正面衝突是最愚蠢的選擇。
想到這裡,林知微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
「伯母……咳咳咳……我頭好痛,像要炸開一樣,渾身沒一點力氣……」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顫意,「求求您行行好……讓我緩兩天,就兩天……我這身子實在是起不來……等我緩過這口氣,一定好好想想張主任的事……我不敢耍花樣,真的不敢……」
她一邊說,一邊努力想撐起身子,卻又「無力」地跌坐回去,靠在冰冷的床頭架上,大口喘息。
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要落不落,更顯得可憐。
這番演技,結合這具身體真實的病弱,簡直渾然天成,將一個飽受欺凌、奄奄一息的孤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李秀芬被她這副眼看就要斷氣的樣子結結實實嚇了一跳,生怕這丫頭真死在家裡,沾上晦氣!
她嫌棄地猛地鬆開手,還下意識地在自己的褲管擦了擦手,仿佛剛才碰了什麼髒東西,嘴裡不乾不淨地罵道:「哎喲!要死啊!咳得這麼厲害,別是什麼癆病吧!」
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後退了半步,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真是晦氣!跟你那短命的爹媽一個德行!就知道拖累人!」
林知微「虛弱」地捂著胸口繼續小聲喘息、咳嗽,心裡卻冷笑:拖累?
這群吸血的螞蟥,吃著原主家的絕戶,住著原主家的房,還有臉說她拖累?
李秀芬的三角眼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林知微,只見這丫頭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不像是裝出來的。
萬一這死丫頭真病死了,那張副主任那邊怎麼交代?
到手的一百塊彩禮和佩佩的鐵飯碗豈不是要飛了?
而且人死在家裡,也太不吉利了!
反正這丫頭無親無故,也跑不出自己的手掌心,緩兩天就緩兩天,正好讓她自己想通,也省得自己動粗,傳出去不好聽。
這麼一想,李秀芬心裡舒坦了些,但面上依舊刻薄,雙手叉著水桶腰,居高臨下地瞪著林知微:「哼!我告訴你死丫頭,別以為裝死就能混過去!」
她又開始重複自己那套自以為是的道理,「嫁到張家有什麼不好?啊?張主任可是肉聯廠正經的領導!月月有工資,頓頓有油水!你嫁過去就是現成的官太太!要不是看在你死鬼爹和我家文武是親兄弟的份上,這種好事輪得到你?」
頓了頓,她繼續苦口婆心:「再說了,你爸媽當初看病,可是欠了不少債!要不是我們接濟,你早餓死了!你嫁過去,用彩禮正好把借我們的債還了,也算了了你爸媽的心愿,免得他們在地下不安生!這可是你天大的造化!」
對李秀芬的顛倒黑白,林知微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但她面上卻愈發顯得柔弱惶恐,只是低聲重複著:「伯母,我知道,讓我緩緩,就兩天……」
李秀芬看她這副慫包樣,自覺威懾力十足,滿意地哼了一聲,最後警告道:「兩天!就給你兩天時間!你給我好好想清楚!要是敢耍花樣,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說完,她扭著水桶腰,帶著一種施捨了莫大恩惠、勝利在望的姿態,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