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劉爺爺家出來，已經是半下午了。
肚子裡空得發慌，腿也有點發軟。
想到剛拿到手的安置費，林知微朝著記憶里附近的國營飯店走去。
飯店門臉不大，綠色的木門半開著，門口掛著個小黑板，用粉筆寫著今天的供應：紅燒肉（5毛，需肉票），青菜豆腐（五分），米飯（三分，二兩糧票/碗）。
飯店裡擺著七八張方桌。這個時間點沒什麼人，只有一個穿著白圍裙、戴著套袖的服務員大姐靠在櫃檯後面打盹，臉色不太好看。
林知微走到櫃檯前問：「同志，我要一碗米飯，一份青菜豆腐。」
服務員大姐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米飯二兩糧票加三分錢，青菜豆腐五分。一共八分，糧票二兩。」
林知微趕緊把錢票遞過去。
那大姐收了錢票，隨手撕了張小票扔在櫃檯上，朝後廚方向有氣無力地喊了一嗓子：「一份素菜，一碗飯——」
然後就又靠回去，不再搭理她。
林知微拿了小票，找了個離門口最近的座位坐下。
她打量著這間充滿年代感的飯店，心裡五味雜陳。
前世她出入的都是頂級餐廳，如今卻為了一碗青菜豆腐和米飯而心生期待。
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後廚窗口傳來一聲吆喝：「青菜豆腐和飯好了——」
林知微趕緊起身過去。
窗口裡遞出來一個粗瓷大碗，裡面是幾片青菜和幾塊白豆腐，油水放得足。
另一隻碗裡是冒著尖的一碗糙米飯，米粒看起來有些發黃，遠不如前世吃的米飯晶瑩。
她小心翼翼地把飯菜端回座位，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小塊豆腐放進嘴裡。
豆腐帶著一股淡淡的豆腥味，沒什麼調味，但對於飢腸轆轆的她來說，已經是難得的美味。
她又扒了一口米飯，米飯有點硬，口感粗糙，但米香真實。
林知微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
一碗青菜豆腐，一碗糙米飯，對這具長期忍受飢餓的身體來說，是久違的、實實在在的溫暖和滿足。
胃裡有了食物，身上好像也漸漸有了力氣。
她把碗裡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菜湯都沒剩下。
這頓飯花了她八分錢和二兩糧票，雖然簡單，卻讓她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正在這個陌生的時代里，一點點地活過來。
走出飯店，林知微看天色還很早，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劉爺爺那邊幫忙打聽買家需要時間，可她等不起。
必須做兩手準備，甚至三手準備。
她想起一個人——住在她們永康巷尾的梁家偉。
這梁家偉，在街坊鄰居眼裡，就是個不務正業的社會閒散青年，名聲不太好聽。
整天不見他有個正經工作，晃里晃蕩的，也不知道在幹些啥。
一般人見了都繞道走，生怕沾上晦氣。
但林知微（接收了原主記憶後）知道，梁家偉跟表面上看起來不太一樣。
他確實沒個固定工作，但也從沒幹過偷雞摸狗、欺負老實人或者耍流氓的壞事。
相反，自從原主父母去世，伯母一家變著法兒欺負她的時候，這個被大家看不起的混混，卻時不時會偷偷塞點東西給原主。
有時候是一個還帶著熱氣的烤紅薯，有時候是一小把炒花生，或者幾塊水果糖，有時候是一個包子或饅頭。
東西不多，次數卻不少。
每次都是趁沒人的時候，飛快地塞到她手裡，然後壓低聲音說一句「趕緊吃了」，就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開。
原主性子懦弱，不敢多問，但心裡是感激的。
時間久了，從一些蛛絲馬跡里，她也隱約猜到，梁家偉恐怕是在偷偷摸摸地混黑市，倒騰點東西，所以才能時不時有點吃的。
「黑市……」林知微心裡琢磨著。
那地方魚龍混雜，見不得光，但消息也最靈通。
而且，敢在黑市混的人，路子野，膽子大，說不定就有門路能快速處理像房子這種大件。
她決定去找梁家偉試試。
萬一短時間內找不到合適的買家，她甚至盤算著，能不能把房子暫時免費租給梁家偉用，條件是讓他幫忙照看房子，別讓李秀芬一家徹底霸占，同時利用他的渠道，慢慢尋找靠譜的買家。
這總比被李秀芬一家白白占了強！
這麼一想，林知微便朝著巷子深處梁家偉住的那個偏僻角落走去。
永康巷越往裡走越窄，兩側的牆壁也越發斑駁，牆角堆著些破爛家什，顯得比巷口冷清不少。
梁家偉家就在巷子最深處，一個幾乎被鄰居們遺忘的角落。
那是間低矮的平房，木門舊得掉了漆，看著有點破敗。
林知微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是一個帶著警惕的、略顯沙啞的男聲：「誰啊？」
「家偉哥，是我，林知微。」
裡面沉默了幾秒，然後是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梁家偉那張帶著幾分痞氣、鬍子拉碴的臉探了出來。
他看到林知微，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起，眼神裡帶著慣常的不耐煩，但仔細看，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是你？什麼事？你伯母又打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朝巷口方向瞟了一眼，像是怕被人看見。
林知微搖搖頭，低聲道：「沒有。家偉哥，我有事想跟你說，能進去說嗎？」
梁家偉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進來吧，屋裡亂。」
屋子很小，光線昏暗，只有一個小窗戶糊著舊報紙，透進些微弱的光。
陳設極其簡單，一張舊木床，一個掉了漆的木頭箱子，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牆角堆著幾個麻袋，空氣里有股嗆人的劣質菸草味。
雖然雜亂，但比她想像中要乾淨些。
梁家偉隨手把床上的一件舊工裝外套扒拉到一邊，示意她坐床邊，自己則靠在那木箱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菸捲點上，吸了一口，才問：「到底啥事？快說，讓人看見你在我這兒，對你名聲不好。」
林知微看著他這副故作兇狠實則透著彆扭關心的樣子，心裡反而安定了些。
她沒繞彎子，直接說道：「家偉哥，我報名下鄉了，去東北，一個星期後就走。」
「什麼？」梁家偉夾著煙的手頓住了，「東北？那鬼地方冬天能凍死人！你這身子骨去那兒不是找死嗎？是不是你伯母逼你的？」
他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急切。
「不是，是我自己決定的。」林知微迎上他的目光，「留在城裡，才是死路一條。」
梁家偉盯著她看了幾秒，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眼前的林知微，雖然還是那麼瘦弱，但眼神里沒了往日的怯懦和迷茫，反而有種他看不懂的冷靜和堅定。
他狠狠吸了口煙，沒說話。
林知微繼續說：「我走之前，得把我爸媽留下的那兩間房子處理掉。絕不能留給林文武一家。」
梁家偉嗤笑一聲，帶著點嘲諷：「處理？你怎麼處理？現在誰敢明著買賣房子？街道那關你就過不去！你伯母他們能眼睜睜看著你把房子賣了？」
「所以我來找你。」林知微直視著他，「家偉哥，我知道你有門路。我不求賣多高的價錢，只求快，換成現錢和票證。哪怕價錢低點都行。」
梁家偉的眼神銳利起來，他上下打量著林知微，語氣帶著探究：「你都知道些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林知微平靜地說，「我只知道，以前我快餓死的時候，只有你和小雅偷偷給過我吃的。我信你。」
這話讓梁家偉噎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少來這套！」
「不白幫。」林知微早就想好了條件，「房子你幫我找路子處理出去，我給你成交價的1%。如果短時間內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買家，我把房子免費租給你，等我走後，那房子你可以先搬進去住，算是抵你的辛苦費。總比被林文武一家徹底霸占強。等我以後有機會回來，再說。」
這個條件讓梁家偉真正愣住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審視著林知微——
這丫頭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不只是眼神，還有這股利落勁兒。
梁家偉沉吟了片刻，屋裡只剩下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林知微：「你真想好了？這房子你真捨得？賣了，你可就真沒退路了？」
「捨不得又能怎樣？」林知微苦笑一下，「有那家人在，那房子從來就不是我的退路，是催命符。換成錢，我反而能活下去。」
梁家偉又沉默了片刻，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行，這事我幫你問問看。但醜話說前頭，現在這形勢，房子不好脫手，價錢肯定高不了。免費住的事再說。你先回去等信兒，有消息我告訴你。記住，這事對誰也別說，包括小雅他們家！」
「我知道，謝謝家偉哥！」林知微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有梁家偉這條暗線，希望就又多了一分。
「好了，你回去吧，我儘快幫你打聽。」梁家偉送她到門口，又謹慎地看了看外面，才讓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