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營飯店出來,林知微又走進了供銷社——
要把昨晚從林文武家拿來的本地票證全花掉。
本地票證是有地域和使用期限限制的。
一旦她離開這座城市,去了遙遠的東北鄉下,這些票證基本就成了一堆廢紙,浪費了。
於是,她仔細核對著手裡的票證種類和數量,又開始在供銷社裡進行精準採購。
晚上,估摸著已經過了飯點,林知微收拾出來一大包點心、桃酥、雞蛋糕、江米條,朝著孫小雅家走去。
小姑娘家人口簡單,父親孫寧、母親王愛華都是普通的印刷廠工人,為人正直。
孫小雅是家裡老大,底下還有一個弟弟孫小兵。
原主父母去世後,孫家沒少暗中關照原主。
王愛華更是個心直口快的熱心腸,沒少因為李秀芬刻薄原主而跟她吵架,只是畢竟隔了一層,有些事也不好太過插手。
原主記憶里,孫小雅這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也常常偷偷把自己捨不得吃的零嘴塞給原主;
而且她穿過來的第一天,餓得心發慌,也是孫小雅給她塞了一個饃饃。
這份情誼,林知微心裡是記著的。
明天就要走了,於情於理,都得去告個別。
走到孫家門前,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孫家人說話聲。
林知微輕輕敲了敲門。
「誰呀?」王愛華的聲音傳來,隨即腳步聲走近,門被拉開。
看到門口站著的是林知微,王愛華臉上立刻露出驚喜又帶著點心疼的笑容:「哎呀,是微微啊!快進來快進來!」
「王阿姨,」林知微笑著打招呼,走進屋裡。
孫家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
孫小雅正趴在桌上寫作業,聽見動靜抬起頭,看到林知微,立刻扔下鉛筆歡快地跑過來:「微微姐!」
她弟弟孫小兵,一個七八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也從裡屋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
孫寧正坐在小凳上修一個舊收音機,也放下手裡的工具,溫和地招呼:「知微來了,坐。」
林知微把手裡的大點心包放在桌上:「王阿姨,孫叔叔,我明天就要下鄉了,去東北,這點東西留給小雅小兵他們吃,是我一點心意。」
王愛華正拿著暖水瓶給她倒水,聽到這話,手猛地一抖,瓶口一歪,剛倒進去的熱水濺了出來,燙得她「哎喲」一聲,差點沒拿穩瓶子。
也顧不上燙,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聲音都變了調:「啥?!下鄉?明天就去?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突然!」
王愛華急得一把放下暖水瓶,也顧不上灑在桌上的水漬,拉住林知微的胳膊,「你是不是傻呀?你家就剩你一個獨苗苗了,按政策是可以留城的呀!是不是……是不是你那個好伯母又搞什麼鬼了?」
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李秀芬夫婦,語氣又快又急,帶著壓不住的怒氣和對林知微的心疼。
孫寧也立刻放下了手裡的螺絲刀,眉頭緊緊皺成一個疙瘩,沉聲問:「知微,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人逼你?」
連旁邊正搬椅子的孫小雅和玩彈珠的孫小兵都感覺到氣氛不對,停下了動作,緊張地看著三人。
林知微心裡一暖,知道他們是真心為原主著急。
她連忙搖頭,拉著王愛華的手讓她坐下:「王阿姨,孫叔叔,你們別急,沒人逼我,是我自己報的名。」
「你自己報的名?」
王愛華更不解了,又急又心疼地拍著大腿,「哎喲我的傻姑娘喲!你是不知道鄉下有多苦啊!遠的不說,就說咱們三樓黃婆子家那個大閨女,叫招娣的,記得吧?多壯實一個姑娘,以前在廠里扛包都不帶喘的!前年把工作給了她弟弟,她自己下了鄉,去年回來探親,我的老天爺,你是沒看見!」
王愛華說得激動,比劃著名:「瘦得都快脫相了!臉又黑又糙,手上全是老繭裂口子,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站在風裡直打晃!說是起早貪黑地干,工分還掙不了幾個,飯都常常吃不飽!她媽黃婆子看見閨女那樣,背地裡哭了好幾場!你這細胳膊細腿的,身子骨又弱,哪吃得了那種苦啊!」
孫寧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地接話:「你王阿姨說得沒錯。知微,下鄉不是鬧著玩的,面朝黃土背朝天,風吹日曬,那苦頭不是城裡人能想像的。你一個姑娘家,孤身去那麼遠的地方,我們怎麼放心?」
他看著林知微,眼神里滿是擔憂,「要是有人給你氣受,或者逼迫你,你跟我說,我去找林文武廠里,找街道說道說道!可不能犯糊塗!」
孫小雅也跑過來,緊緊抱住林知微的腰,帶著哭腔說:「微微姐你別走!鄉下有蟲子,還有蛇,可嚇人了!我不要你去吃苦!」
小傢伙孫小兵雖然沒完全明白,但也感覺到知微姐姐要去不好的地方,小嘴癟著。
看著孫家人真情實感的擔憂,林知微鼻頭有點發酸。
她努力露出一個讓她們安心的笑容:「王阿姨,孫叔叔,小雅,你們聽我說。我知道鄉下苦,我也知道我能留城。但是,城裡也沒什麼我真正留戀的了。」
「我大伯他們家的德行,你們也知道,前幾天還逼我嫁一個帶四娃的老鰥夫。留在城裡,天天跟他們打交道,我心裡更憋屈。還不如出去闖一闖,換個環境,也許是條新路。」
她沒打算替那家人隱瞞著。
王愛華和孫寧對視一眼,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王愛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心疼地摸了摸林知微的頭髮:「唉,你這孩子,就是想得多,心思重,可那鄉下,真不是好待的啊,你留在城裡,如果他們做的太過,完全可以找街道辦,而且現在包辦婚姻是犯法的,他們不能強迫你嫁人……」
林知微反握住她粗糙溫暖的手,安慰道:「王阿姨,孫叔叔,你們放心,我既然做了決定,就準備好了。苦點累點我不怕,我年輕,能吃苦。總比在這裡心裡不痛快強。」
見她心意已決,孫寧重重嘆了口氣,知道再勸也無益,便道:「既然你都想清楚了,唉,到了那邊,萬事小心,有什麼事,一定要來信說,別自己硬扛著。」
王愛華抹了抹眼角,終究沒再說什麼阻攔的話,但是卻推回那包點心:「哎喲,你這孩子!這是幹啥!花這個錢!你一個人出門在外,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快拿回去,自己路上吃!我們可不能要!」
她是真心疼林知微,知道她過得不易,現在又要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孫寧也點頭:「是啊知微,你的心意我們領了,東西太貴重了,不能收。」
孫小雅懂事地拉著林知微的手說:「微微姐,你自己帶著吃吧。」
只有孫小兵,眼睛黏在點心包上,悄悄咽了下口水,但小傢伙很乖,雖然饞,也沒鬧,只是眼巴巴地看著。
林知微把點心往王愛華那邊推了推:「王阿姨,孫叔叔,你們就收下吧。這些年,多虧你們照應,小雅也總惦記著我。這點心不值什麼,你們要是不收,我心裡才過意不去。我東西都準備得差不多了,放心吧。」
她語氣誠懇:「我這一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以後恐怕也難得見面了。所以這點心意,你們一定得收下。」
王愛華眼圈有點紅,嘆了口氣,和孫寧對視一眼。
孫寧微微點了點頭,王愛華這才無奈又心疼地說:「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行,那阿姨收下你這份心意了。」
她又趕緊說,「你快坐,坐下喝點水再說話!」
孫小兵見媽媽收下了點心,小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但還是乖乖站在原地沒動。
林知微坐下,接過王愛華端來的水,喝了一口。
王愛華關切地問:「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聽說東北那邊可冷了,厚衣服帶夠了沒?被褥得準備厚實的啊!」
「都準備好了,王阿姨您放心。」林知微一一回答。
孫寧也叮囑道:「到了地方,就給家裡來個信,報個平安。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留個心眼,跟知青點和老鄉處好關係,但吃虧的時候也不能太軟和。」
「嗯,孫叔叔,我記下了。」
王愛華又壓低聲音問:「你大伯家今天早上那事兒,你聽說了嗎?」
她臉上帶著點解氣又不可思議的表情,「真是邪了門了,聽說被偷得精光!連擀麵杖都沒剩下!該!讓他們以前那麼對你,這就是報應!」
林知微臉上露出適當的驚訝:「我聽巷口的人說了兩句,具體的不清楚。怎麼會這樣?」
「誰知道呢!說是鬧鬼了!」王愛華撇撇嘴,「要我說,就是缺德事做多了!你也別管他們了,以後天高皇帝遠,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又聊了一會兒,主要是王愛華和孫寧不放心地各種叮囑,孫小雅在一旁依依不捨地拉著林知微的衣角。
看看時間不早,林知微起身告辭:「王阿姨,孫叔叔,謝謝你們,我該回去了,明天還得早起。」
一家人都站起來送她。
王愛華把一個還溫熱的煮雞蛋硬塞到林知微手裡:「拿著吃!一定記得寫信啊!」
孫小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微微姐,我捨不得你!」
連孫小兵也小聲說:「姐姐再見。」
林知微挨個摸了摸孫小雅和孫小兵的頭,對孫寧和王愛華鄭重地說:「叔叔阿姨,你們保重身體。小雅小兵,你們要聽話,好好學習。」
走出孫家,還能聽到身後王愛華帶著鼻音的叮囑:「路上小心啊!」
離開孫小雅家,林知微默默計劃著,到了東北,一定要想辦法多弄點好的山貨,給孫小雅家寄一些,也算是替原主回報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
回到冷清的小屋,這是她在這個城市、這個家的最後一晚了。
她仔細檢查了要明面帶著的行李——
一個打著補丁但洗得乾淨的被褥卷,兩個用棉服撐得滿滿當當但不重的行李包。
誰也不知道她行李包里裝的什麼,到時候方便她從空間偷渡東西。
她簡單洗漱後,躺在了床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零星,遠處似乎還能隱約聽到永寧巷方向傳來的、屬於林大伯一家的混亂餘波?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
林知微閉上眼,腦海里回顧著穿越以來的這幾天,驚險、忙碌,但也充實。
她解決了生存危機,替原主出了一口惡氣,囤積了充足的物資,也安排好了後路。
明天,將是全新的開始。
心中沒有太多離愁別緒,反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和一股躍躍欲試的幹勁。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將所有雜念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