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吱吱呀呀,在覆蓋著積雪的村道上顛簸前行,終於在快到中午十一點的時候,駛進了一個被白雪環繞的村莊。
此時,村子裡似乎剛剛結束上午的勞動,零星的村民扛著農具,穿著臃腫的棉襖,正三三兩兩地往家走。
看到騾車進來,尤其是車上坐著兩個面生的年輕姑娘,旁邊還跟著幾個青年,都好奇地停下腳步,投來打量的目光。
孩子們則不怕冷地在雪地里追逐打鬧,小臉凍得通紅,也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這些城裡來的知青。
村子比林知微想像的還要……原始。
放眼望去,幾乎清一色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不少人家用秸稈或樹枝圍成了簡陋的院子,泥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路邊堆著積雪和柴火垛。
「到了,這就是咱知青點!」王鐵蛋一勒韁繩,騾車在一處看起來比普通民房稍大一些的土坯院落前停下。
這院子同樣圍著土坯矮牆,院裡能看到幾間並排的土房。
車子剛停穩,聽到動靜,從院裡迎出來一男一女,兩人都穿著厚厚的棉衣,戴著棉帽子。
「大隊長,接回來啦?」那個男青年約莫二十四五歲,個子不高,但看起來很結實,笑著上前打招呼,目光掃過林知微等幾個新面孔。
「回來了!李知青,王知青,來來,這就是今年分到咱屯兒的五個新知青!」王福根跳下車,對著迎出來的兩人介紹。
然後又轉向林知微他們,「這是李國棟同志和王麗芳同志,比你們早來幾年,以後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多向他們請教!
李國棟同志是咱們知青點的負責人,幹活是一把好手,處事也穩重。王麗芳同志心思細,幹活利索。」
李國棟笑著點點頭,露出一口白牙:「歡迎歡迎!一路辛苦啦!我是李國棟,七零年來的。」
他說話帶著點口音,但很熱情。
王麗芳看起來和李國棟年紀相當,臉龐凍得紅撲撲的,扎著兩條粗辮子,聲音爽利:「我是王麗芳,跟國棟一年來的。這大冷天的,快進屋暖和暖和!」
王福根接著安排道:「李知青,你帶這三位男同志去安頓。王知青,你帶兩位女同志去安頓。」
他又看向五個新人,「你們先把行李放下,地方窄巴,湊合著住。安頓好了,趕緊都到大隊部去一趟,把你們這個月的口糧領回來!不然中午都沒米下鍋!」
隨後語氣嚴肅了些:「來了就是王家屯的人!屯裡的規矩要守!別怕吃苦,好好向貧下中農學習!
今天下晌和明天放你們一天假,收拾收拾,缺啥少啥的,看是去公社供銷社買還是跟老鄉換,後天一早,準時上工!聽明白了沒?」
「明白了,大隊長!」 幾個人參差不齊地應道。
「行!那李知青、王知青,這裡就交給你們了!我還得去大隊部交代一下。」
王福根說完,又跟李國棟低聲說了兩句,便讓王鐵蛋趕著車往村子中心方向去了。
「來吧,男同志,跟我來。」李國棟招呼著許清桉、王志國和劉平安三個男知青,走向院子東邊的一間土房。
王麗芳則熱情地拉起林知微和李文文的手:「妹子,走,咱們住這邊,西頭這間。」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溫暖。
女知青宿舍不大,光線有些昏暗;窗戶也小,糊著窗戶紙。
靠南北兩邊的牆各搭了一鋪長長的土炕。
「咱們女知青現在加上你倆,一共七個人。」
王麗芳指著靠南邊、炕梢兩個空著的位置,「剛好有一個老知青請假了,這鋪炕還能擠擠,你倆就睡這頭吧。炕席自己有的就鋪自己的,沒有的先湊合一下,回頭想辦法。被褥也都用自己的。」
炕上的空間很狹窄,每個鋪位大約只有一米左右的寬度。
林知微注意到炕上已經擺放了一些其他女知青的行李和個人物品。
條件比想像中還要簡陋。
李文文看著那堅硬的土炕和狹窄的鋪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展開,輕聲說:「謝謝麗芳姐,有個地方住就很好了。」
林知微也點點頭:「麻煩麗芳姐了。」
她放下行李,摸了摸冰冷的炕面,心裡盤算著得加條褥子,不然這炕睡著肯定硌得慌。
「客氣啥,以後就是一家人了。」王麗芳爽朗地笑笑,「這炕晚上燒火了就暖和了。你們先收拾著,把鋪蓋弄好。收拾利索了,我帶你們去大隊部領糧食,不然中午真得餓肚子了。」
王麗芳出去後,李文文看著簡陋的宿舍,輕輕嘆了口氣,但還是開始動手解開自己的行李卷。
林知微也沒閒著,她把自己的被褥卷放到指定的鋪位上,也開始動手整理自己的床鋪。
沒過多久,李國棟帶著安頓好的男知青們過來了。
許清桉依舊沉默;
王志國推了推眼鏡,好奇地打量著女宿舍;
劉平安則爽朗地笑道:「這炕真夠硬的,不過比火車上舒服多了!」
李國棟:「時候也不早了,咱們快去大隊部領糧食吧?去晚了大隊會計該回家吃飯了。」
五人都沒意見,乖乖跟著李國棟和王麗芳往大隊部走。
路上,王麗芳細心地介紹著:「這邊是屯裡的小學,只有一個老師;我們去公社走路大概要半個小時,也可以花兩分錢坐屯裡的騾車;如果想換家具,可以去村里木匠王來旺家……」
到了大隊部,會計王有糧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拿出帳本,按人頭給每個人稱了糧食:二十斤玉米面,五斤高粱米,還有一小袋土豆和幾顆白菜。
「這是這個月的口糧,省著點吃。」王有糧叮囑道,「糧票要收好,下個月憑票領取。」
看著這有限的糧食,林知微心裡明白,光靠這些肯定不夠吃。
好在她的空間裡還存著不少吃食,但也要想辦法合理拿出來才行。
領完糧食回到知青點,王麗芳作為老知青,開始給新來的幾個人講解日常安排,特別是吃飯的問題。
她指著灶間那口大土灶說:「咱們這兒吃飯,一般是大家一起開火,輪流做飯。當然啦,要是誰想自己單獨開小灶,也沒問題,灶台這邊地方夠用。」
她頓了頓,看著幾個新人,很實在地補充道:「不過我跟你們說,大部分人最後還是選擇搭夥。為啥呢?你想啊,干一天農活回來,累得渾身都快散架了,要是再自己生火做飯,那可真夠受的。一起干就輕鬆多了,今天輪到你,明天輪到我,總能歇口氣。
再說了,柴火得自己去山上撿,水得自己去井邊挑,想吃點新鮮青菜還得自己開地種。這些活兒要是分攤到幾個人頭上,那就容易多了。自己單幹,樣樣都得自己來,確實挺累人的。」
不知道大家心裡都是怎麼想的,反正都紛紛點頭。
初來乍到,誰也不想當個出頭鳥!
「今天剛好輪到我和國棟做飯,我先來給你們示範一下。」
王麗芳系上圍裙,挽起袖子,動作麻利地開始準備,「咱們這兒主食主要是玉米面和高粱米。玉米面可以貼餅子,高粱米用來熬粥。菜呢,今天咱們就燉一鍋土豆白菜。」
她一邊說,一邊從面袋裡舀出金黃的玉米面,用開水燙一下,和成軟硬適中的麵團。
接著淘洗高粱米,下鍋加水,蓋上鍋蓋先熬著。
然後手腳利索地削土豆皮、切白菜塊。
「看好了啊,」王麗芳把和好的玉米面在手上沾點水,啪啪幾下,就利索地把餅子貼到了熱鍋邊上,「貼餅子手上要沾水,這樣不粘手。鍋要燒熱,餅子才貼得住,烙出來底兒是焦黃的,特別香。」
她忙活這些的時候,李國棟默契地在灶坑前燒火,控制著火候。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喧鬧聲和腳步聲,其他下工的知青們回來了。
先走進廚房的是個高個子女知青,約莫二十出頭,剪著齊耳短髮,長相普普通通的。
她身後跟著兩個姑娘。
其中一個圓臉姑娘,個子不高,一進門就吸著鼻子嚷嚷:「餓死我了!麗芳姐,什麼時候可以開飯?咦,來新人了?」
另一個則顯得有點靦腆安靜,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王麗芳一邊麻利地往大鐵鍋邊上貼玉米餅子,一邊笑著介紹:「這五位是新來的同志,林知微、李文文、許清桉、王志國、劉平安。」
她一一指過五人。
然後對著老知青們說:「大家都自我介紹一下,以後都是一個鍋子吃飯的人了!」
高個子女知青先開口:「我叫張麗娟,七一年來的,歡迎你們!」
她說話乾脆,帶著一股子利落勁兒。
圓臉姑娘笑嘻嘻地接話:「我是趙小紅,跟她一年來的!以後有啥不明白的儘管問!」
她顯得很活潑,眼神在幾個新人身上好奇地打轉。
安靜的姑娘很言簡意賅,「我是衛心蓮。」
這時,男知青們也洗了手走進來。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結實的青年嗓門很大:「嘿,來新戰友了?真好,以後知青點更熱鬧了,我是趙大虎!」
他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青年顯得有些靦腆,推了推眼鏡,小聲說:「我叫周文明,歡迎你們。」
李國棟在一邊補充道:「大虎有力氣,文明是咱們點的秀才。以後互相學習,互相幫助!」
小小的廚房頓時顯得有些擁擠,但也熱鬧起來。
王麗芳指揮著:「國棟,看看粥熬得怎麼樣了;新來的同志準備好自己的碗筷,找地方坐,馬上開飯!」
飯菜的香味漸漸瀰漫開來。
雖然只是簡單的玉米餅子、高粱米粥和一鍋燉白菜土豆,幾乎看不到什麼油花,但在這寒冷的天氣,熱乎乎的食物顯得格外誘人。
大家圍坐在一張舊方桌和幾條長凳上,開始吃飯。
趙小紅是個天生的熱鬧性子,閒不住也憋不住話。
她一邊大口咬著熱乎乎的玉米餅子,一邊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話匣子,挨個兒打聽起新知青的情況:
「哎,林知微,李文文,你倆是從哪兒來的呀?聽口音像是南邊的?」
「許同志,劉同志,王同志,你們仨呢?老家是哪兒的呀?」
五個新知青初來乍到,也正想和大家熟悉熟悉,便順著趙小紅的話頭,一一介紹了自己的情況。
這簡短的介紹,雖然沒太多細節,卻也讓飯桌上的氣氛活絡了不少。
趙大虎咬了一大口餅子,對三個新男知青說:「咱們屯子地多,開春就得忙活了,翻地、送糞,活兒可不輕省!看你們身板還行,不過剛開始肯定得適應一陣子。」
周文明細聲細氣地補充:「屯子裡晚上沒事,可以看看書。我帶了點書來,你們要看可以找我。」
張麗娟對林知微和李文文說:「現在女同志的活兒主要是選種,活兒不算累。你們剛來,慢慢學,別著急。」
王麗芳作為女隊長,最後總結道:「以後咱們就是一個大家庭了,在一起吃飯,一起勞動。有啥困難別客氣,直接說。最重要的就是團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這頓簡單的午飯,就在這種互相介紹、閒聊和叮囑中結束了。
雖然飯菜粗糙,但氣氛還算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