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王福根果然就來找林知微了。
兩人來到知青點後面的一片空地,位置很好,離水井近,又不太偏僻。
"就這兒吧,"王福根用腳劃拉了一下地皮,"大小夠你蓋間房,再圍個小院。"
林知微對這個位置很滿意——既不會離知青點太遠顯得不合群,又能保持一定的私密性。
她當即表示同意,"大隊長,那蓋房的事就全拜託您安排了。"
王福根點點頭:"成,我這就去張羅。你先回去等信兒。"
消息很快就在屯裡傳開了。
聽說新來的女知青要自己掏錢蓋房,還要請人幫忙,雖然不管飯,但一天給一塊五工錢,不少閒著的人都動了心。
這年頭,一塊五可不是小數目,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天活也就掙幾個工分,年底才能換成錢。
王福根辦事利索,當天就挑好了五個幹活紮實的社員,又請了屯裡最有經驗的張老漢當掌尺師傅。
張老漢六十來歲,蓋了一輩子房,是屯裡有名的老把式。
"林知青,"張老漢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宅基地,"你這房打算蓋多大?"
林知微早就想好了:"張大爺,不用太大,能住人就行。一進門是灶間,裡面是住人的屋子,盤一鋪小炕就行。"
張老漢點點頭,用腳步丈量著土地:"中,那就照著三米乘六米的尺寸來。土坯房,起脊的頂,保你冬暖夏涼。"
說干就干!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王福根找來的五個壯勞力和掌尺的張老漢就扛著鐵鍬、鎬頭、泥抹子等傢伙什兒,來到了知青點後面劃好的宅基地上。
初春的清晨還挺冷,呵氣成霜,但大伙兒想想工錢,幹勁都很足。
張老漢是屯裡有名的老把式,經驗豐富。
他不用尺子,只用腳步丈量,再用木棍在地上劃出線條,哪裡是牆基,哪裡是門口,哪裡要盤炕,都規劃得清清楚楚。
「這兒,下鎬!深著點,見到硬土為止!」張老漢指揮著。
「好嘞!」一個叫大柱的社員應聲掄起鎬頭,其他幾個勞力也紛紛動手,挖地基的挖地基,清理場地的清理場地。
沉寂的空地上頓時響起了鐵器撞擊凍土的叮噹聲和男人們有力的號子聲,顯得格外熱鬧。
林知微今天也要跟著生產隊下地幹活,這是規矩,不能因為私事耽誤集體勞動。
但在上工前,她特意趕到了工地。
她手裡拎著個小布兜,裡面是她昨晚上悄悄從空間裡拿出來的一條飛馬香菸。
她走到正在忙碌的眾人面前,臉上帶著笑:「張大爺,各位叔伯大哥,辛苦大家這麼早就來忙活了!真是太感謝了!」
眾人停下手中的活計,笑著看過來。
張老漢拍拍手上的土:「林知青來了,不辛苦,拿錢幹活,應當應分的!」
林知微從布兜里拿出香菸,利索地拆開包裝,一邊給大伙兒遞煙,一邊帶著誠懇的歉意說:
「主要是想跟各位叔伯大哥道個歉,實在對不住。我這剛搬過來,鍋碗瓢盆都還沒置辦齊,自己開火實在不方便。這幾天中午,恐怕得辛苦各位回家吃飯了,心裡真是過意不去。」
其實,請人幹活之前就已經說好了工錢一天一塊五,不包飯。
但她現在特意過來把話說明白,還這麼客氣地遞煙,就讓在場的老少爺們心裡都覺得特別舒坦。
大家覺得這個城裡來的知青姑娘一點架子都沒有,做事周到,懂得體諒人,不是那種仗著有點文化就瞧不起鄉下人的人。
大柱子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憨厚地笑道:「林知青你太客氣了!咱屯裡人家,幾步路就到家了,回家吃口熱乎飯更方便!」
「就是就是,」旁邊一個叫根生的中年社員也附和道,「你忙你的,隊上的活兒可不能耽誤!蓋房子的事兒有我們呢,你放心!」
林知微見大家都很理解,心裡踏實了不少:「不過大家放心,等房子蓋好,我說什麼也得好好擺一桌,謝謝各位叔伯大哥的辛苦!」
這話說得大伙兒都樂了,氣氛更加融洽。
張老漢點著煙,美美地吸了一口,揮揮手:「行!有林知青你這句話,咱們幹活更有勁兒了!你快去上工吧,這兒交給我們,保准給你把房子蓋得結結實實的!」
林知微又再三道謝,這才轉身匆匆趕往地里去參加集體勞動。
工地上,男人們抽完煙,歇了口氣,幹活的勁頭更足了。
鐵鍬飛舞,泥土翻飛,新房的地基在眾人的忙碌中,一點點清晰地呈現出來。
蓋房子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土坯牆一寸寸壘高,期間也發生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事。
最先有動靜的是許清桉。
他看到林知微的房子動工後沒兩天,也去找了大隊長,提出也想批一塊宅基地自己蓋房。
王福根很痛快,就在林知微那塊地旁邊不遠,給他也劃了一小塊地。
兩家算是成了鄰居。
許清桉話少,辦事卻利索,地一批下來,就立刻請了人開工,進度眼看著就追了上來。
一下子有兩個知青自己掏錢蓋房,這在王家屯可是頭一遭。
王福根看著並排起的兩處房地基,心裡頭活泛開了,乾脆來知青點發了話:
「咱們屯子宅基地有的是!知青點的條件大家也知道,擠得很。誰要是想自己蓋房單住,只要是自己出錢,隊裡一律支持!趁著現在農閒,趕緊蓋起來!」
話是放出去了,可接下來卻再沒人去找隊長批地了。
原因很簡單——錢!
蓋一間像林知微那樣的土坯房,材料加人工,少說也得七八十塊錢。
這對大多數知青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他們在生產隊辛辛苦苦幹一年,掙的工分除了換口糧,年底能分到手的現金能有二三十塊就不錯了,還得緊巴巴地過日子,哪來這麼多閒錢蓋房?
所以,大伙兒也就是羨慕一下,該擠大炕還得擠大炕。
這情況,難免引來一些議論。
張麗娟是個直性子,有天上工的時候,就忍不住湊到林知微身邊,壓低聲音問:「知微,姐問你個事兒,你別多心啊。你這蓋房子的錢,是家裡給的?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啊。」
林知微早就料到會有人問,聽到張麗娟的問話,她還是那套說辭:
「麗娟姐,不瞞你說,這錢是我爸媽省吃儉用攢下的。我從小就神經衰弱,睡覺特別輕,旁邊有點動靜就醒,一晚上睡不了幾個鐘頭。
我報名下鄉之後,爸媽擔心我要是住大通鋪,肯定休息不好。這白天干農活多累啊,要是晚上再睡不好,身體哪能扛得住?非得拖垮了不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沒有好身體,怎麼完成生產隊的生產任務?
所以我下鄉前,他們千叮萬囑,說這錢就是給我想辦法給自己弄個能踏實睡覺的地方用的。」
林知微的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一舉多得。
她既刻意強調這錢是父母省吃儉用攢下的,避免給人留下錢多的印象,暗示了自己手頭並不寬裕,堵住了日後可能出現的借錢之口。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誰家要是被傳有錢,很容易招來各種麻煩——
今天這個來借三塊五塊應急,明天那個來哭窮求接濟。
她一個姑娘家初來乍到,根基不穩,最怕的就是被人當成肥羊。
又點明了自己有神經衰弱的毛病,將個人休息問題,巧妙地與保證生產隊的生產任務這個集體最關心的核心利益捆綁在了一起。
在這個一切強調集體至上、團結就是力量的年代,任何脫離集體的個人主義行為,都很容易遭到非議和指責。
如果她僅僅是因為怕吵而搞特殊化,難免會被人說成是資產階級嬌小姐作風,怕吃苦、脫離群眾。
這種帽子一旦扣上,她在屯裡的處境就會非常被動。
更重要的是,還提前堵住了那些可能想跟她一起住的人的口——
我都說了是神經衰弱,需要絕對安靜才能睡覺,你們還好意思來擠嗎?
果然,張麗娟聽了這番話,臉上的疑雲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些許同情:「唉,原來是這麼回事。當父母的都是這樣,為孩子操碎了心。你爸媽想得周到,這身體確實是革命的本錢,休息不好可不行。」
她拍了拍林知微的肩膀,「房子蓋好後,你就能睡個安穩覺了。」
林知微見張麗娟接受了這個說法,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她必須這樣步步為營,才能既達到自己的目的,又不至於成為眾矢之的。
林知微心裡還有一層更深的考量。
她刻意沒有透露自己父母雙亡、是個孤女的事實。
人心隔肚皮,初來乍到的她,不得不防著有人覺得孤女好欺負。
讓大家以為她身後還有惦記著她的父母,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