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頭天晚上還星斗滿天,後半夜就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到了清晨,雨勢非但沒停,反而更密了些,敲打在屋頂和窗欞上,發出連綿的沙沙聲。
林知微起床推開窗,一股帶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濕潤空氣撲面而來。
遠處的山巒籠罩在薄薄的雨霧裡,田地里的莊稼都喝飽了水,綠得發亮。
看來今天這雨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了。
下雨天,沒法下地……她心裡正琢磨著,就聽見屯子裡的大喇叭響了,裡面傳來大隊長王福根帶著點雜音的聲音:
「社員同志們注意了!今天雨大,地里的活兒幹不了,全體放假一天!各家各戶檢查一下房前屋後,疏通水溝,注意安全!」
放假了!
林知微心裡一喜,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正好趁今天去縣城,都不用找理由請假了!
她立馬起床,手腳麻利地洗漱、做飯,然後換上一身半舊卻洗得乾乾淨淨的深色衣褲,腳上踩了雙涼鞋,背上那個日常用的挎包,最後套上橡膠雨衣。
她剛回身把院門關好,就聽見旁邊院子「吱呀」一聲響。
扭頭一看,巧了,許清桉也推著他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出來了。
兩人打了個照面,彼此都有些意外。
許清桉看到她這身要出門的打扮,率先開口:「林知青,下雨天這是要去哪兒?」
林知微抬了抬雨帽,如實相告,「我打算去一趟縣城,辦點事。」
許清桉聞言,很自然地說道:「正好,我也去縣城。雨天路滑,路不好走,我載你一程。」
林知微愣了一下。
這年頭,自行車可是金貴物件,一般人不會輕易帶人。而且,男女之間同乘一車,也容易惹閒話。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雨下得正密,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
許清桉像是看出了她的顧慮:「這天氣,沒人出門。路上泥濘,你走到公社坐車也麻煩。」
他說的倒是實情。
從王家屯走到能搭車去縣城的公社駐地,平時就要半個多小時,這下雨天,土路變成泥漿,深一腳淺一腳的,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褲腿和鞋子肯定都得遭殃。
這還不算最糟的,照這個走法,等到了公社,怕是連那趟一天只有一班的大巴車的影子都趕不上了!
林知微不是扭捏的人,略一思忖,便爽快地點了頭:「那就太謝謝你了,許同志!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
許清桉沒再多說,長腿一跨,先騎上了車,單腳支地,穩住車身。
林知微側身坐上了后座,手輕輕抓住了后座下面的金屬架以保持平衡。
「坐穩了。」許清桉低聲提醒了一句,長腿一蹬,自行車便平穩地滑入了雨幕之中。
車輪碾過泥濘的土路,濺起細小的水花。雨點打在兩人的雨衣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道路兩旁是空曠的田野和朦朧的山巒,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這輛自行車和車上兩個沉默的人。
林知微還是第一次坐這個年代自行車的后座,感覺有些新奇,又有些莫名的緊張。
路況不好,車身時不時顛簸一下,她不得不更用力地抓住座位支架,身體也會因為慣性偶爾輕輕撞到許清桉的後背上。
隔著厚厚的雨衣,似乎也能感受到對方身體傳來的溫熱和力量。
許清桉騎得很穩,背脊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為她擋住了前面吹來的風雨。
騎出好長一段路,沉默的氣氛有點尷尬,林知微試著找話題:「許同志,你去縣城也是辦事?」
「嗯。」許清桉應了一聲,頓了頓,似乎覺得一個字太冷淡,又補充道,「去郵局取個包裹,再買點東西。」
「哦……」林知微點點頭,心裡琢磨著自己的事。
又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自己這次去縣城的主要目的之一,便試探著問:「許同志,你對縣城熟嗎?知不知道縣裡的圖書館在哪兒?還有,那裡的書能讓外人借閱嗎?」
她對這年代有些規則確實不太了解。
許清桉似乎有些意外她會問這個,側頭看了她一眼(當然只能看到雨帽頂),回答道:「圖書館在文化館旁邊,紅旗大街上。理論上是對群眾開放的,不過手續可能有點麻煩,通常需要單位或者街道公社開介紹信,證明你的身份和查閱目的。
而且很多藏書,尤其是一些老書、縣誌檔案類的,不一定對外借閱,甚至不一定編目上架,可能需要內部關係或者特定的理由才能申請調閱查看。」
林知微一聽,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介紹信?內部關係?這可比她想像中複雜多了。
她只是想查點老地名和地圖而已,怎麼就那麼難?
許清桉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失望,又淡淡地補充了一句:「不過,你可以先去問問看。有時候管理沒那麼嚴格,或者你可以找文化館的工作人員溝通一下,說明你是知青,想了解本地風土歷史,或許能通融。
實在不行,新華書店裡也有一些地方志和地圖賣,就是種類可能不全。」
這番話雖然沒什麼熱情,但信息量很足,而且非常實用。
林知微心裡頓時又燃起了一點希望。
「太好了,謝謝你啊許同志!你這可幫我大忙了,不然我去了肯定抓瞎。」她真心實意地道謝。
「舉手之勞。」許清桉的聲音依舊平淡。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又聊了幾句關於天氣和莊稼的話,大部分時間是沉默的。
但這種沉默並不完全尷尬,反而有種在雨中共行的奇特默契。
自行車在泥濘的土路上穩穩前行,雖然速度不快,但比起步行確實快多了。
到了向陽公社,他們果然錯過了那趟唯一的班車。
許清桉沒有停留,直接騎著車上了通往縣城的公路。
柏油路面比土路好走很多,車速也提了上來。
林知微看著許清桉挺拔的背影在雨中穩穩地騎著車,心裡對這個沉默寡言的鄰居多了幾分感激和好奇。
他這人話雖不多,但是說話做事感覺都很靠譜。
自行車晃晃悠悠地駛進了縣城。
雨天的縣城街道比平日冷清許多,行人匆匆,偶有穿著雨衣的郵遞員或拉著板車的工人經過。
許清桉對道路很熟,七拐八繞,最終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帶著蘇式建築風格的二層小樓前停了下來。
樓門口掛著一個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寫著「安縣圖書館」,字跡在風雨侵蝕下有些斑駁。
「圖書館到了。新華書店就在前面那條街,往右拐,紅色的大門。」他單腳支地,示意林知微可以下車了。
林知微趕緊跳下車,再次誠懇地道謝:「太謝謝你了,許同志!真是多虧了你,不然我今天肯定趕不上車。」
「不客氣。」許清桉點了點頭,似乎不打算多言,「那我先去郵局了。」
「好的,你忙!再次感謝!」林知微朝他揮揮手。
許清桉看了她一眼,算是告別,然後蹬著自行車,很快消失在蒙蒙雨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