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回到機械廠招待所的時候,還不到下午三點。
她先去對門許清桉的房間敲了敲門,裡面靜悄悄的,沒人回應。
猜想他大概還在四處逛逛,林知微也沒在意,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她拿出從資料室領回來的那袋外文資料,在靠窗的小桌前坐下。
這次需要翻譯的內容不算太多,加起來也就五六十頁的樣子。
反正下午沒事,不如一鼓作氣弄完它,早幹完早輕鬆,省得老惦記著。
攤開稿紙,擰開鋼筆,她便埋頭翻譯起來。
一旦開始工作,林知微就很容易沉浸進去。
筆尖在稿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個專業術語被準確地轉換成中文。
窗外的光線漸漸由明亮轉為柔和,又從柔和染上了淡淡的金黃,她都沒察覺。
直到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響起,才將她從專注的狀態中拉了出來。
她眨了眨有些發澀的眼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這才意識到時間過去很久了。
放下筆,起身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許清桉,身上帶著外面清冽的空氣。
看見她,他臉上頓時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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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點點頭:「嗯,回來有一會兒了。你去哪兒逛了?」
「隨便走了走。」許清桉說著,將提在手裡的牛皮紙包遞了過來,「給。」
那紙包看著方方正正,不大不小,用細麻繩捆著。
林知微接過來,入手有些分量,但軟乎乎的。
她有些好奇地抬頭看他:「這是什麼?」
許清桉沒出聲,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自己打開看。
林知微帶著好奇,動手解開麻繩,剝開牛皮紙。
裡面露出的,是一套嶄新的毛衣毛褲。顏色是那種耐髒、又很襯膚色的灰色。質地看起來厚實而柔軟,織法細密均勻。
毛衣是高領的,款式簡單大方;毛褲厚薄適中,摸著就暖和。
又是保暖衣物。
林知微怔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柔軟的羊毛織物,心裡一時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點甜,又有點酸,還有點……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傻得有點可愛。
出去一趟,就只想著給她買東西了。
他自己呢?
身上穿的還是一件舊毛衣和單薄的外套。
黑省的冬天眼看就要來了,他好像從來沒想過給自己添置點什麼,心裡惦記的,卻總是她腳冷不冷,身上暖不暖。
上次是大頭鞋,這次是毛衣毛褲。
林知微沒有說「怎麼又亂花錢」,也沒有說「怎麼又給我買東西」,而是揚起臉,笑著對上他的目光,眼裡帶著真實的歡喜:「好漂亮、好柔軟呀!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顏色?」
既然他願意對她付出,那她就高高興興地收下,讓他也開心。
許清桉的目光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那裡面沒有刻意討好的殷勤,也沒有炫耀付出的意思,就是很單純的,覺得她需要,他就買了。
但似乎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天越來越冷了,你穿厚點,別凍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式的衣服,就看著買了這一套。反正我們還要在城裡待兩天,等忙完了,我再帶你去百貨大樓逛逛,你自己挑兩套喜歡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藏著不易察覺的心疼。
這兩天在城裡走動,他看到和林知微年紀差不多的姑娘,有的穿著顏色鮮亮的呢子外套,有的圍著鮮紅的羊毛圍巾,打扮得精神又時髦。
可他的小姑娘呢?
來來去去,似乎只有那幾件顏色暗沉、樣式簡單的舊衣服,在寒風中看著就單薄。
這麼一想,他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隱隱發酸,還有些說不清的心疼。
總覺得,她值得更好的,應該穿得漂漂亮亮、暖暖和和的。
如果林知微此刻能聽到他這番心聲,估計會忍不住想笑,甚至吐槽兩句:大哥,那些花花綠綠、過於鮮亮的衣服,她不是買不起,她是真沒多大興趣,覺得不如深色耐看。
不過,她當然聽不到。
她只看到眼前這個男人,在用他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想要對她好。
「不用再買啦,這套就夠了,我很喜歡!還有,你忘啦,趙嬸子那邊還幫我做著衣服呢,等我們回去,棉襖棉褲應該都做好了!對了,你自己呢?就沒給自己買點什麼?我看你毛衣袖口都磨得起球了。」
許清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渾不在意地說:「我不用,有衣服穿就行了。你吃飯了嗎?」
他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接受的觀念向來是實用為上,男人嘛,只要乾淨整齊,衣服能保暖蔽體就夠了,把心思花在穿著打扮上,那是不務正業,顯得太娘們!
可女孩子不一樣。
在他看來,女孩子就該穿得鮮亮亮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他這一問,林知微才想起來,自己光顧著埋頭翻譯,連晚飯這茬都給忘了。
「還沒吃呢……」
「我也沒吃。現在去吃點?」
「好。」林知微點點頭,順手把那套新毛衣毛褲妥帖地放在自己床上,理了理衣服,便跟著許清桉一起出了房間。
兩人去了招待所附近的一家國營飯店。
店裡人不多,他們點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又要了兩個燒餅。
等餛飩的時候,許清桉才簡單說了說下午的去向。
後來又去百貨大樓轉了轉,看到裡面賣的毛衣「看著暖和」,就買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知微能想像出,這個平日裡話不多、對穿著打扮幾乎沒什麼概念的男人,是怎麼在百貨大樓的櫃檯前,認真地比較款式、手感,最後選中了那套灰色的毛衣毛褲。
餛飩上來了,白瓷碗裡飄著蔥花和香油,熱氣騰騰。
林知微拿起勺子,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送進嘴裡。
熱湯順著食道滑下去,暖意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抬起頭,隔著氤氳的熱氣,看著對面低頭認真吃著餛飩的許清桉。
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分明,眼神專注。
這個男人,或許不會說甜言蜜語,不懂什麼浪漫驚喜。
但他會用最直接、最實在的方式,把他能想到的好,都默默放到你面前。
這種好,不張揚,不浮誇,卻如此的妥帖、暖心。
就像這碗簡單的餛飩,就像那套樸素的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