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賀年老爺子病危、卻又奇蹟般轉危為安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悄無聲息地在某些圈子裡傳開了。
這年頭,消息傳播的渠道有限,但越是這種帶著點傳奇色彩的事情,傳得反而越快。
畢竟,許賀年的身份擺在那裡,多少專家都搖頭的病情,突然就峰迴路轉,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前來探病的人簡直絡繹不絕,比老爺子剛住院那會兒還要熱鬧。
這些人裡頭,不少是之前聽說老爺子住院,已經來探望過一回的。
如今聽到外頭傳得神乎其神的起死回生的說法,心裡頭又是驚奇又是不敢全信,便又紛紛出動,帶著新的慰問品,找了個由頭再來瞧上一眼,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有老爺子當年的老部下,如今在各處任職,提著營養品,真心實意地來看望老首長,看到老爺子真能下床了,個個激動得眼圈發紅,連聲道首長福大命大;
有軍區相關的同志,代表組織前來慰問;
也有許家的一些親朋故舊,聞訊趕來。
病房裡擺滿了水果、罐頭和麥乳精,幾乎堆不下。
許清桉,還有在他之後接到消息、緊趕慢趕從滬市回來的小姑許靜,這幾天幾乎成了病房裡的專職接待員。
累是累點,但看到老爺子狀態確實一天好過一天,心裡那份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喜悅,足以抵消所有的疲憊。
老爺子現在每天下床的時間一日長過一日。
來探病的人見了,無不嘖嘖稱奇,說老爺子福大命大,硬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了命。
這天,一個特殊的訪客出現了。
來人七十歲上下,身材瘦高,穿著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外面罩著件將校呢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兩盒包裝精緻的點心。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但眼神銳利,即使笑著,也給人一種精於算計、不易接近的感覺。
此人名叫謝霄。
論資歷,他與許賀年相仿;論過往,兩人曾在多個崗位上有過交集,但關係絕非融洽,說是競爭對手、甚至稱為死對頭也不為過。
這些年兩人先後退居二線,表面上的來往少了,但那種微妙的對立感,知情人都心照不宣。
謝霄的到來,讓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瞬。
許靜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上前客氣而疏離地接待:「謝叔叔,您怎麼來了?快請坐。」
「聽說老許病了,來看看。」 謝霄將點心放在堆滿禮品的桌上,目光卻已經越過許靜,直直地投向病床上的許賀年。
他的視線像精準的探照燈,在許賀年臉上仔細掃過——
眼神清明,膚色雖然仍帶病容,但已有了潤澤之感;最重要的是,眉宇間那股久病之人特有的死灰和頹敗之氣,竟已基本消散。
這絕不是一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老人該有的狀態!
甚至,比許多普通病人恢復得還要快、還要好!
謝霄心中疑竇頓生。
他太了解許賀年了,這老傢伙意志是頑強,但身體底子這些年早就耗得差不多了,這次病得那麼重,怎麼可能好得這麼快?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臉上笑容不變,走到床邊,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熟稔和探究:「老許啊,這次可真是把我們這些老傢伙嚇得不輕!都說你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又回來了,現在看來,何止是回來,簡直是煥然一新啊!我瞧著你這氣色,可比上次見你時還好些。到底是軍區醫院的專家厲害,還是你老小子私下藏著什麼靈丹妙方,也給我們這些老朋友透露透露,我這身子骨也一年不如一年咯。」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和玩笑,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緊緊盯著許賀年,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話里話外,試探的意味極其明顯。
病房裡其他不明就裡的探病者,只當是兩位老同志之間的寒暄,還跟著附和:「是啊,首長恢復得真好,真是奇蹟!」
只有坐在床尾的許清桉,和病床上的許賀年,心中同時一凜。
許賀年靠在床頭,眼皮都沒怎麼抬,緩緩開口:「什麼神醫靈藥,就是命不該絕!加上醫院大夫們盡心盡力、同志們和組織上的關心,和孩子們用心照顧。或許是閻王爺嫌我脾氣倔,不肯收。不過這次還真是撿回條命,還得慢慢將養。」
他頓了頓,看了謝霄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老謝你要是身子不爽利,可得趁早看,別硬扛著。現在的醫療條件,比咱們當年強多了。」
四兩撥千斤。
謝霄碰了個軟釘子,眼神閃爍了一下,哈哈乾笑兩聲:「那是,那是。你好好養著,爭取早點出院,咱們這幫老傢伙,還能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他又不著痕跡地聊了幾句,話題總是若有若無地往恢復、治療上引。
見許賀年不接招,謝霄的目光轉向了正安靜削著蘋果的許清桉身上。
他臉上帶著溫和笑意,語氣也像拉家常:「清桉什麼時候從鄉下回來的?我好像聽人提起過一嘴,說你這次從插隊的地方,帶了支了不得的野山參回來,才硬生生把你爺爺從鬼門關給拉回來了?有這回事嗎?」
他問得極其自然,仿佛只是隨口閒聊,但許清桉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老爺子,怕是已經把爺爺這奇蹟般的好轉,盯在了自己頭上,或者說,盯在了那支參上。
許清桉手上削蘋果的動作絲毫沒停,蘋果皮又薄又勻,長長地垂下來:
「謝爺爺,我是帶回來一支山參,在那邊深山裡偶然挖到的。當時看爺爺實在沒精神,就問過醫生,醫生說可以試試,我們就切了薄薄一小片給爺爺含著,說是能溫補提氣。具體多大功勞我們也說不清楚,主要還是醫生醫術高超,爺爺自己也爭氣。」
這件事沒必要隱瞞,也瞞不住。
大大方方承認,反而顯得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