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欣欣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澀，既不甘又委屈，還夾著一股子憋悶的火氣。
平時是他們大房夫妻倆和四個老人住在一起，生活上主要是他們在照應。
老人頭疼腦熱、家裡大事小情，哪樣不是她和許清川跑在前面？
就算有些補貼和好處，那也是他們應得的，是陪伴和付出的回報。
小叔子許清桉之前是在部隊，後來又跑去東北下鄉，一年到頭見不到幾面，對這個家的實際貢獻能有多少？
憑什麼他一回來，找了個對象，就能拿到比她當初多這麼多的彩禮和好處？
這公平嗎？
難道就因為許清桉自己買了房，不在眼前，父母就覺得虧欠了他，要用這種方式補償？
那他們大房守在身邊的付出，又算什麼？
她低著頭，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碗裡的粥，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還得極力維持著平靜，甚至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可那笑意，怎麼看怎麼勉強。
林知微聽了許建國的提議，神色平靜地放下筷子，語氣誠懇：「許叔叔，謝謝您和阿姨考慮得這麼周到。因為我父母走得早，滬市那邊的彩禮具體是什麼規矩，我確實不太清楚。就按咱們京市這邊的習慣來吧，我沒什麼意見。」
她頓了頓，「不過，工作的事情，就不用家裡費心安排了。領證之後，我還想在王家屯再待一年半載的。我答應了大隊長，今年要幫著屯子裡多做點事，帶著大家一起把日子往好里過。應承了人家的事，我不能言而無信。」
許清桉聞言，並無異議：「我聽微微的。」
許建國聽到他們打算領證後還留在王家屯，剛剛鬆開的眉頭又微微蹙起，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長輩的關切和不解：「怎麼還要留在那邊？成了家，就該回城安定下來了。工作家裡可以安排，回城裡生活也方便。」
在他看來，這幾乎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蘇文華也認同，她看著林知微清麗的面龐，直搖頭：「微微啊，不是阿姨思想落後，你們結了婚，很快就要考慮要孩子了吧？在鄉下掙工分，一年到頭才能落下幾個錢？怎麼養孩子？難道真打算讓孩子也在鄉下出生、長大？」
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她無法想像自己的孫輩在那種環境裡成長。
她甚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看著林知微細皮嫩肉、明顯不是干慣農活的樣子，「再說，每天下地多辛苦！你這模樣，清桉怎麼捨得讓你天天去泥地里風吹日曬？」
許清桉握住林知微的手，看向父母：「爸，媽，我們暫時還是打算留在王家屯。而且，微微不用下地乾重活，她平時就打打豬草，干點輕省活兒。我一個人賺的工分就夠我們倆的口糧了。」
「夠什麼夠！」許建國覺得兒子想得太簡單，語氣加重了些，「成了家，你就是家裡的頂樑柱，要養老婆，將來還要養孩子。就靠你那點工分，還有她打豬草記的工分，能寬裕到哪裡去？過日子不能只算眼前一口飯！」
許清桉等的就是父親這句話。
總算給他等到機會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點小得意和驕傲的笑容，腰板挺直，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爸，媽，養活一家子，我肯定沒問題，這個你們真不用擔心。而且，微微她就算不下地，掙得也不比誰少！」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滿意地看到家人都將目光聚焦過來，才不緊不慢地拋出那個重磅消息：「我們這次回京市前，微微剛領了一筆稿費。她寫的一篇長篇小說在省報上連載，稿費就有六百三十五塊。」
「多少？六百三十五？！」蘇文華失聲重複，眼睛都睜圓了。
連一貫沉穩如山的許建國也愕然地抬起了頭。
這個數字，在1976年，對任何一個普通家庭來說都堪稱巨款。
即便是對許家這樣的家庭，也絕不是可以忽略的小數目。
許清桉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繼續道：「所以，別說我養家了，就算微微一個人，單靠她寫文章的稿費，都夠養活我們倆了。」
他這話當然不是為了說自己吃軟飯，他也不可能讓自己的媳婦養家餬口。
純粹是逮著機會，就要把自家媳婦有多厲害、多能耐，明晃晃地炫耀給家裡人聽。
飯桌上瞬間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許建國和蘇文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兒子這哪是找了個對象，這是撿了個大寶貝啊！
老爺子許賀年先是驚訝，隨即暢快地哈哈大笑，連聲道，「好！好小子！有眼光！小林丫頭，沒想到你還是個女秀才！」
老太太歡喜地拉著林知微的手，不知該夸什麼好。
許清川也露出欽佩的笑容，再次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只有于欣欣，低著頭，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底。
公公開出一千塊彩禮加工作的條件，已經讓她心裡堵得慌了。
現在又聽到林知微輕輕鬆鬆就掙了六百多塊稿費……她心裡那壇陳年老醋簡直打翻了，五味雜陳，酸澀難言。
既然她自己這麼能掙錢，本事這麼大，幹嘛還要回來？
幹嘛還要接受家裡那麼高的彩禮？
這不純粹是回來爭家產、顯擺能耐、給自己添堵的嗎？
于欣欣覺得胸口更悶了，臉上那點勉強的笑容幾乎掛不住。
她忽然覺得，這個小弟妹，恐怕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往後的日子，怕是更不消停了。
許清桉看著家人對林知微毫不掩飾的讚賞，心裡比自己得了表揚還高興。
林知微則微微低頭，抿嘴笑了笑，算是默認了許清桉的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