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晚看見奶奶捧著那枚胸針翻來覆去地看,看見媽摸著圖紙說「這件我最喜歡」時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許清川才忽然發覺——
原來有些東西,不是「缺」才需要給。
奶奶缺那枚胸針嗎?
不缺。
老太太年輕時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哪怕是現在,他們家的日子在京市也是排得上號的。
可真當她接過那小小的木盒子,眼裡那點亮,分明不是因為胸針有多貴重,而是因為有人記掛著她、想著她、願意花這份心思。
媽缺那件大衣嗎?
也不缺。
百貨大樓、友誼商店,她想去隨時能去。
可今晚她對著那幾張草圖,翻來覆去看了多少遍?
那語氣里藏都藏不住的高興,那是被晚輩放在心上才會有的高興。
許清川翻了個身,枕著手臂,對著天花板發呆。
那欣欣呢?
他皺著眉,仔細回想。
欣欣嫁進來快兩年了。
這兩年,她給四位長輩買過什麼嗎?
他使勁回憶。
生日?節日?好像……沒有。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前幾個月爺爺大病一場,在醫院住了那麼久,陪護的事情基本就是李叔和奶奶,特別是李叔,幾乎沒離過床前;
奶奶年紀大了,大家不讓她熬夜,她還是每天早早提著劉阿姨熬好的粥帶過去;
劉阿姨主要是在家裡做各種營養餐,做好後勤保障工作;
他和爸媽就周末去替一下李叔,讓他能休息一下。
而欣欣呢?
每周日過去看一眼,坐個半個鐘,就走了。
每次都是空著手去。
他當時也沒覺得有什麼。
醫院裡,親戚朋友同事下屬帶來的水果、營養品把床頭櫃都堆滿了,吃都吃不完,她帶不帶東西,有什麼區別?
可現在回想起來,他才意識到——
不是東西的事。
從來都不是東西的事。
許清川翻了個身,盯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線燈光。
于欣欣這回鬧的這一出,他心裡門兒清。
她那天晚上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爸媽給了林知微一千塊彩禮,還許了安排工作,那她這個先進門的兒媳婦呢?少的那四百塊,還有工作,都得折現補回來。讓他去跟父母開口。
他沒應聲,她第二天下班就直接回了娘家。
他對外只說欣欣回娘家住幾天,沒說她那番話,也沒提補彩禮的事。
可家裡四個長輩,哪個不是人精?
他不明說,大家也都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別說今晚親眼見了小林是怎麼哄長輩開心的,就是沒有今晚這齣,他也絕不可能去跟爸媽開那個口。
開什麼口?
我媳婦嫌你們給彩禮給少了,虧了,你們得補?
這種話,他說不出來。
可于欣欣大概真的覺得他應該說。
她愛在娘家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他不可能去接。
不是賭氣。
犯錯的人,如果還要被上趕著去哄、去求,那她這輩子都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這次是彩禮,下次是什麼?
可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心裡又湧上一股更深的涼意。
他忽然想起結婚前,爸媽找他談過的那次話。
那天晚飯後,爸把他叫進書房,媽也在。
話是媽先開口的,很溫和,像閒聊:「清川,你和欣欣的事,我們沒意見。但有些話,還是想跟你聊聊。」
爸沒拐彎,直接問:「於家和咱們家門第確實差得有點遠,這個你想過沒有?」
他當時年輕氣盛,幾乎是立刻頂了回去:「新社會了,不興門當戶對那一套。爸您這話思想可落後了。」
媽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勸。爸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也只說了一句:「行,你心裡有數就好。」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特別清醒,特別進步,特別不世俗。
門當戶對?
那是舊社會的糟粕。
兩個人感情好,什麼坎邁不過去?
現在他才明白,父母那一聲嘆息里,壓著多少沒有說出口的話。
門當戶對,哪裡是指錢多錢少、官大官小呢。
那是指兩個人從小耳濡目染的那些東西——
是底蘊、眼界、格局、心胸、待人接物、為人處世……
是你覺得「一家人何必計較」,她覺得「不爭就是吃虧」;
是你覺得「給長輩花錢是心意」,她覺得「你家反正有錢,不缺我這點」。
這些事,當初談戀愛時看不見,新婚時看不見,家裡只有他們小兩口,沒有矛盾和衝突時也看不見。
要等到某一天,她為四百塊錢彩禮賭氣回了娘家,等著他去低頭——
而他躺在這張婚床上,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想:我跟于欣欣這婚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許清川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只知道,今晚他不會去接她,明早醒來也不會。
而她什麼時候回來,他還想不想讓她回來……
他現在,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天一早,林知微沒再穿那件厚實的狼皮大衣。
她換了蘇文華之前給買的那件黑色呢子外套,立領收腰,剪裁利落,襯得整個人肩是肩、腰是腰。
頭上那頂紅色毛線帽一戴,帽頂那團小絨球輕輕晃著,黑是純黑,紅是正紅,兩種顏色撞在一塊兒,襯得她臉頰愈發白皙,長相更有衝擊力。
收拾利索,她把昨晚的設計圖仔細折好,塞進隨身那隻帆布挎包,拉開門下樓。
樓下,老太太已經拾掇齊整了,今兒穿了件棗紅色斜襟盤扣的夾襖,料子是軟緞面的,銀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小小的髻,一絲不亂。
老人家端坐在沙發上,手裡攏著個暖水袋,正跟許母說著什麼。
許母也是一身出門的裝扮,深灰呢子大衣,圍了條駝色開司米圍巾,頭髮在腦後抿得服服帖帖。
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往那兒一坐,都有股子沉穩的貴氣。
許母聽見樓梯響,抬頭一看,目光就定住了。
那黑色呢子大衣是她在友誼商店一眼相中的,料子厚實,剪裁也利落,買的時候其實是有點擔心小姑娘那麼年輕,穿黑的會不會顯老氣?
可這會兒人往跟前一站——襯著那頂紅帽子,哪還有半分老氣?
倒像是從畫報里走下來的。
「真好看!」許母脫口而出,眼裡帶著幾分驚喜,「這身配得真好,又精神又洋氣。」
老太太也抬眼看過來,眼角細紋彎了彎:「我們微微真像衣架子,穿什麼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