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哥扒完碗裡最後一口飯,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終於沒忍住,皺著眉開了口:「媽,話也不能這麼說。咱們得實事求是,許家哪點兒虧待欣欣了?她那個彩禮,你拿到整個家屬院去比一比,有誰比得上的?說句不好聽的……」
他頓了頓,把那句「咱家是高攀了」咽回去半截,換了種說法:「許家這門親事,本來就咱們占便宜。人家沒挑咱們,欣欣不說夾著尾巴做人,反倒不如她意就往娘家跑——你說這事兒傳出去,到底誰理虧?」
於大哥沒說透,但話里的意思桌上誰都聽得明白。
他是真搞不懂自己這個妹妹。
明明是自家高攀了許家,當初這門親事怎麼說成的,全家心裡都有數。
許清川那條件,長相、工作、家世,往哪兒放都是搶手貨。
人家看上欣欣,那是欣欣的福氣。
婆家沒給臉色,公婆沒立規矩,小洋樓住著,保姆伺候著,一個月工資自己全揣兜里不用交家用——
這樣的日子,家屬院多少媳婦眼紅都眼紅不來。
換別人家姑娘攤上這樣的婆家,不說是夾著尾巴做人吧,起碼也知道惜福、知道感恩。
可自家這位倒好,不但沒伏低做小,還三天兩頭支棱起來,稍不如意就往娘家跑。
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底氣。
跑了是痛快了,可家裡住得開嗎?
於大哥看了一眼屋裡。
老於家分房是分了三間,放在家屬院裡,不算少。
可架不住人口多啊!
老兩口那間,隔了一半出來做飯廳兼客廳;他和媳婦帶倆孩子擠一間,老二一家四口擠一間。
十口人,三間房,轉個身都能撞著人。
他和二弟家的孩子都一天天大了,大的那個都快上初中了,到現在還沒個獨立睡覺的地方。
他這當爹的,嘴上不說,心裡急。
小妹倒好,婆家寬敞得像衙門,她非要跑回這轉身都費勁的娘家來爭口氣。
她這一回來,只能在本就狹窄的客廳支張床,家裡更轉不開身,孩子們連寫作業都得趴在飯桌上等。
昨兒老二媳婦好心勸了幾句,被媽和妹妹劈頭蓋臉一頓嗆,他當時端著碗,硬是把到嘴邊的話和飯一起咽了回去。
可今晚聽媽那話,是真把許家當冤家了,他實在坐不住。
哪曉得話音剛落,於母一雙眼睛就瞪了過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閉嘴!」
那嗓門,震得桌邊的碗碟都跟著一哆嗦。
「你妹妹在婆家受了天大的委屈,你這個當哥的不說替她出頭,反倒幫著外人擠兌她?你還有沒有當大哥的樣子?」
於大哥喉頭滾了滾,想辯兩句,可對上老媽那張黑沉沉的臉,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垂下眼皮,悶聲不吭了。
可他熄了火,于欣欣卻不幹了。
她原本就憋著一肚子氣,這會兒大哥的話簡直是在她傷口上撒鹽。她把筷子一撂,眼圈登時紅了,聲音又尖又委屈:
「大哥,你到底還是不是我親哥?」
這一聲問得又沖又顫。
「平時我給侄女侄子買東西、過年過節塞紅包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有這麼多意見?如今我就是在家裡住兩天——就兩天!你就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恨不得我立馬捲鋪蓋滾蛋是吧?」
於大嫂聽到「紅包」兩個字,眼皮跳了跳,低頭使勁扒飯,假裝自己聾了。
那錢,小妹給是給了,可哪回不是媽在旁邊盯著,幾毛一塊的,轉頭她有了孩子,自家不是還要回禮?這種帳,算起來沒啥意思。
于欣欣見大哥不吱聲,更來勁了,聲音又拔高了兩度:
「行,你嫌我白吃白住是吧?我給伙食費,行不行?!往後回來一天交一天的錢,不占家裡一分便宜,這總可以了吧?」
這話甩出來,屋裡徹底安靜了。
於大哥盯著自己妹妹那張受了天大委屈般又理直氣壯的臉,好半天,喉結滾動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說。
於父把碗重重一擱,沒說話,起身背著手進了裡屋。
於二哥全程沒抬過頭,這會兒更是恨不得把臉埋進飯碗裡。
於二嫂心裡冷笑一聲,瞥了眼自己男人——
瞧,這就是你親妹子,一張嘴就把全家人架火上烤,好像誰都欠她的。
於母雖然惱兒子多嘴,可聽女兒說交伙食費,臉色也變了變,瞪了于欣欣一眼:「說什麼胡話!回自己娘家還要交錢,傳出去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於大哥不說話了。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
於家的風波許清川不知道,這會他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剛才他下樓喝水,正撞見客廳里那熱熱鬧鬧的一幕——
林知微挨著奶奶和媽坐,手裡拿著幾張衣服設計圖,正眉飛色舞地講著。
奶奶笑得眼睛彎成一道縫,媽神情舒展,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像有說不完的話。
他還看見林知微往奶奶手裡塞了個小盒子,打開來,是一枚精巧的梅花胸針。
奶奶說「太貴重了,快收回去」,最後在林知微的堅持下笑眯眯地收了。
他喝了水,在旁邊待了一會就上樓了。
可那幅畫面跟黏在腦子裡似的,躺下半天還晃來晃去。
之前家裡就他和欣欣兩個晚輩,沒有對比,他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但現在弟弟和未來弟媳一回來,他才猛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麼多年,他好像從來沒給長輩買過禮物。
不是買不起,也不是捨不得,是他壓根就沒往那處想!
許家什麼也不缺,爺爺有組織上配的專車、保健醫生、警衛員和保姆,奶奶也有退休金,爸媽那邊更是還在職且職務不低。
家裡的一日三餐、灑掃庭除、迎來送往,都有人樣樣安排得妥帖周到。
長這麼大,他從沒為柴米油鹽操過心,更沒琢磨過長輩缺什麼、想要什麼,滿腦子都是工作、進步、前途。
他一直覺得,這就是孝順——自己有出息,不給家裡添亂,讓長輩省心,不就夠了嗎?
而且,長輩也從沒對他提過任何要求,他便真的以為他們什麼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