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哐當哐當,火車穿越白晝與黑夜。
臥鋪車廂里人少,比起硬座車廂的擁擠喧囂,這裡算得上清靜。
林知微這趟旅程算得上是舒坦。
她帶的旅行袋就放在鋪位下,裡面沒啥值錢物件,不怕人惦記。
餓了就吃點自帶的點心、雞蛋,或者去餐車買份簡單的飯菜;困了倒頭就睡;醒了就靠在鋪位上,翻翻隨身帶的書。
窗外的景色從東北的蒼茫山林,逐漸變為華北平原的蕭瑟冬野,時間就在鐵軌有節奏的韻律中,悄無聲息地流走。
列車抵達京市站時,已是凌晨兩點多。
車廂里響起窸窸窣窣收拾行李和略帶困意的嘈雜人聲。
這是終點站,林知微不著急,等車廂里其他旅客全都拿著行李陸陸續續下車了,她才慢悠悠地起身,走在最後。
誰也沒注意到,這個獨自出行的年輕姑娘,上車時只提著一個不大的行李袋,下車時,肩上卻多了一根扁擔,兩頭各挑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背上背著一個大背簍,還斜挎著一個巨大的筒狀物,手裡依舊提著那個旅行袋。
好在這個年代的車站,只有昏暗的燈光和行色匆匆的旅客,沒有什麼無處不在的監控攝像頭記錄下這微妙的變化。
出了火車站,清冷的夜風撲面而來,瞬間讓人精神一振。
站前廣場燈光昏黃,人影稀疏。
林知微目光一掃,就看到了那輛熟悉的軍用吉普車,正靜靜停在路邊。
車旁,一個身影披著件軍大衣,站在車外,正不停地朝出站口張望,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正是老爺子的警衛員李軍。
看到林知微的身影,尤其是看到她肩上那副重擔,李軍愣了一下,隨即小跑著迎上來,伸手就要去接扁擔:「哎喲小林,你怎麼拿了這麼多東西!不是說行李不多嗎?怎麼不讓我進去接你?」
林知微側身避開他接扁擔的手,只把手裡輕便的旅行袋遞過去,笑了笑:「李叔,沒事,不重,我挑得動。」
李軍接過旅行袋,小跑著去放到後備箱,又返回接過她肩上的扁擔:「快給我。」
他當兵出身的,力氣可不小,接過扁擔,肩膀微微一沉,這分量可不算輕!
又看看林知微臉不紅氣不喘的樣子,心裡直犯嘀咕:這姑娘看著纖細,力氣比一般姑娘大。
「李叔,這個麻袋裡各有一罈子酒,您搬上車的時候小心點,別磕著。」 林知微提醒道。
「哎,好,好,你放心!」 李軍樂呵呵地應著,動作卻更小心了。
小林泡的酒可是好東西,老爺子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他偶爾也能跟著沾光嘗兩口,那滋味,那效果,真是沒得說!
東西都裝好,吉普車駛離喧鬧漸息的火車站,融入京城沉睡的街道。
車子開進大院,停在小洋樓前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左右。
本以為這個時間,家裡人都該睡熟了。
沒想到,林知微剛下車,就看見一樓客廳的窗戶還亮著燈。
聽到動靜,門就開了。
開門的是許老爺子,身上披著件軍大衣,精神頭看著居然不錯。
再往裡一看,老太太也坐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條毯子。
「爺爺奶奶?這都凌晨兩三點了,你們怎麼還沒睡?」林知微驚訝道,心裡暖流涌動,又有些過意不去。
這年頭沒電視沒娛樂,大家普遍習慣睡得早,凌晨兩三點還亮著燈等人,這份心意太厚重了。
許老爺子輕咳一聲,沒說話。
老太太笑眯眯地站起來,走過來拉她的手,入手一片冰涼,心疼道:「人老了,覺少,睡了一會兒就醒了。聽見車響,知道是你回來了,就起來看看。路上累壞了吧?手這麼涼。」
這話當然是藉口。
自打喝了林知微泡的藥酒,老兩口的睡眠質量好了不少,一般都能一覺到天亮。
今天是知道林知微坐夜車回來,從李軍出門去接人開始,心裡就惦記著,哪裡還睡得著?索性就起來等著了。
正說著,樓上的許父許建國和許母蘇文華也披著衣服下來了,顯然也是被樓下的動靜驚醒了。
「爸,媽,吵醒你們了?」林知微有些過意不去。
「沒有的事,本來也沒睡沉。」蘇文華快走幾步,上下打量著兒媳,眼裡是實實在在的關切,「微微,餓不餓?在火車上肯定沒吃好,媽去給你下碗熱湯麵,吃了再好好睡。」
「媽,不用麻煩,我不餓,你們快回去休息吧。我明早起來吃早飯就行。」林知微連忙擺手。
「那哪兒行?上車餃子下車面,這是老規矩,吃了熱湯麵,祛祛寒氣,也好睡覺。」蘇文華邊說邊往廚房走,「而且也不麻煩,現成的骨頭湯在灶上溫著,下把掛麵,打兩個雞蛋,快的很。」
許建國也在一旁幫腔:「聽你媽的,吃點熱乎的,身上暖和,也好睡覺。這大半夜的,寒氣重。」
見推辭不過,林知微便不再堅持。
正好趁著蘇文華在廚房忙活的工夫,她把那兩個大麻袋挑到客廳中央,開始往外掏東西。
松茸、羊肚菌,元蘑、榛蘑等各種蘑菇、木耳、山核桃仁、松子……六個玻璃罐裝得滿滿的各色肉醬,十斤裝藥酒罈子,一小壇山葡萄酒,散發著腊味的臘肉、風乾兔和臘雞……
許家人看著她變戲法似的拿出這麼多東西,尤其是那些品相極好、在城裡絕對稀罕的山貨,一時都有些不知說什麼好。
老太太在一旁一個勁兒說:「你這孩子,回來就好,帶這麼多東西,多累啊……」
「這都是我上山找到的東西,你們留著慢慢吃用。」林知微拍了拍只剩下一半東西的麻袋,「這半袋,過幾天我帶到部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