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飛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自從許清桉重返部隊，董靜那顆沉寂了許久的心，就又活泛起來。
她工作忙，但只要輪休，基本都會來家屬院這邊，名義上是看表姐柳燕，內心裡，卻是希望能偶遇許清桉，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
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還在期待什麼，或許是不甘心，或許只是想默默守護。
這天她輪休，換下白大褂，特意收拾了一下才過來。
剛走進家屬院那片熟悉的紅磚房，還沒到表姐家，就在路邊水房附近，聽到幾個嫂子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議論著什麼。
「……許團長家媳婦，可真是不好相處。」
「……可不是嘛，過來探親好些天了，就沒怎麼見她出來過。」
「初中畢業，在鄉下插隊，也不知道傲個啥……」
「許團長那麼好的條件，怎麼娶了……」
許團長媳婦、探親……這幾個詞，像幾根冰涼尖銳的針，毫無預兆地、狠狠地扎進了董靜的耳朵里。
她邁開的腳步猛地一頓，像是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蒼白得有些嚇人。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挎包的帶子，手指因為用力而繃得緊緊的，指節都泛出了青白色。
許清桉媳婦……來了？
雖然許清桉很明確的對她說，他已經有媳婦了。
可董靜心底里，總還存著一絲幻想——
或許，那只是他為了專心工作、為了拒絕她而找的一個藉口？一個搪塞的理由？
畢竟，他的事業心那是有目共睹的。
他那樣引人注目的人，真要是結了婚，怎麼可能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呢？
所以，只要他沒把人帶到大家面前，她就覺得，還有希望。
沒關係，她可以等，等他想通，或者等那個所謂的媳婦永遠不出現。
可現在，這猝不及防聽到的消息，像一記悶棍，狠狠敲碎了她心底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倖。
他媳婦真的來了。
董靜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悶又疼，幾乎喘不過氣來。
然而，緊接著傳入耳中的那些關於許團長媳婦如何不好相處、如何傲氣、如何沒禮貌的議論，又像一劑古怪的強心針，讓她冰冷的心緩緩回暖，甚至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輕鬆感。
原來……是這樣嗎？
一個性格孤傲、連基本人情世故都不懂、被其他軍嫂排斥議論的女人？
這樣的女人，怎麼配得上許清桉？
怎麼配得上他那樣頂天立地、能力出眾、本該擁有最賢惠得力妻子的人民英雄？
許清桉他應該只是一時被迷惑了吧？
或者，這樁婚姻里有什麼別的隱情？
他會不會其實過得並不如意？
董靜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拿自己和那個素未謀面的人比較起來。
自己是正規醫學院畢業，是救死扶傷的醫生，工作穩定體面，受人尊敬。
性格嘛，雖然因為工作忙，在人際交往上不算特別熱絡，但絕對知書達理，行事有度。
家屬院認識她的人，誰不誇她一句「董醫生人真好」、「有本事又沒架子」？
而那個女人呢？
一個連高中都沒上過的知青，在鄉下能有什麼見識？
來了部隊，非但不能給許清桉增光，反而因為不懂事、不合群，給他惹來非議，讓人看笑話……
這麼一想，董靜心裡那股因為許清桉的媳婦來了而產生的憋悶和不甘，似乎找到了一絲宣洩的出口，甚至隱隱生出了一點「我比她強」的優越感，以及一絲「就等著許清桉後悔、撥亂反正」的陰暗期盼。
定了定神，她加快腳步，朝著表姐柳燕家走去。
她要了解一下，到底是什麼情況。
敲開門，柳燕見到她，有些驚訝：「小靜？今天調休？快進來，外面冷。」
董靜一進門，也顧不得寒暄，就拉著柳燕問，語氣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表姐，我聽說許清桉的愛人，來部隊探親了？是真的嗎？」
柳燕那天在林知微那兒碰了軟釘子，還憋著一肚子氣呢，見表妹問起，就如同找到了最忠實的聽眾和盟友，話匣子一下就打開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滿腹的牢騷和「親眼所見」添油加醋地倒了出來：
「可不是來了嘛！小靜啊，你可別提了，真不是表姐我愛背後說人是非，實在是……許團長找的這個媳婦，做人真的不行！真的，我都沒法說！」
柳燕拉著董靜坐下，表情誇張，語氣憤憤：「就前幾天，我和李嫂子、王嫂子，想著她是新來的，又是許團長的愛人，咱們作為老鄰居，主動上門去認認人，打個招呼，聯絡聯絡感情，這總沒錯吧？結果你猜怎麼著？」
她賣了個關子，見董靜全神貫注地聽著，才繼續道：「我們敲門，她半天才來開，開了門就堵在門口，乾巴巴地問『有事嗎？』，一點沒有往屋裡讓的意思！大冷的天，就讓咱們在門口站著！要不是我堅持說進去坐坐，她怕是不打算讓咱們進門呢！」
柳燕越說越來勁，「進去了，就給我們倒了杯白開水，茶葉沫子都沒有一點，要說許團長的待遇也不錯，她怎麼就那麼摳門呢？可能是鄉下呆久了，就是上不了台面。」
「坐下之後，我們問她話，也是問一句答一句，多一個字沒有，臉上也是一點笑模樣都沒，冷淡得很！」
「後來我問她工作學歷，好心想看看能不能幫她參謀下隨軍安置的事。結果人家就一句初中畢業、下鄉知青，別的啥也不說。」
「我也不和她計較，開導她說，初中畢業在家屬院中，也算有文化了，有機會的。實在不行先安心照顧家裡，還拿你舉例子，說醫生工作好但太忙……結果人家根本不領情，還說自己不隨軍，鄉下有事走不開！一個知青，在鄉下能有啥天大的事？年紀不大，虛榮心不小，淨會給自己臉上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