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後，王主任和家屬委員會的李主任，果然把柳燕留了下來，進行了一次嚴肅的、長時間的談話。
具體談了什麼沒人知道，但柳燕從會議室出來時，眼睛紅腫，臉色灰敗，整個人都蔫了。
據說，她需要寫一份深刻的檢查，並在小範圍內向受影響的同志道歉。
至於董靜，則由政治部派人會同醫院的政治協理員，對她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
據說她在醫院也被領導找去談了話，之後請了幾天假，很久沒在家屬院露面了。
陳師長親自部署的這場思想工作，像一陣猛烈的風暴，迅速掃清了家屬院表面上的流言蜚語。
公開場合，再也沒有人敢明目張胆地議論林知微的是非，柳燕變得異常沉默低調，董靜更是幾乎在家屬院消失了。
但是人嘛，天生就容易同情看起來是弱者的那一方，或者，很容易慷他人之慨。
之前董靜跑上門，指著林知微的鼻子說人家配不上，這話是過分，不少嫂子心裡也覺得董靜不占理，畢竟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可現在，眼看著許清桉和林知微兩口子，直接把這小事鬧到了師長那裡，還弄得政治部主任親自開會，點名不點名地批評，又是寫檢查又是談話的，陣仗搞得這麼大，有些人心裡那桿秤，又悄悄偏了偏。
「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句話，不知何時，開始在一些心裡不服氣、或者跟柳燕關係更近些的嫂子之間，悄然流傳。
她們不敢明著說，但在私下的小圈子裡，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卻從未停止。
「柳老師不就是說了幾句實話嘛？那林知微本來就不怎麼合群，還不讓人說了？許團長這一告狀，師長直接把柳老師當典型批評，還要寫檢查……這不是以權壓人是什麼？」
「誰說不是呢！」 另一個平時就跟柳燕走得近的年輕媳婦，也湊過來，撇撇嘴，「人家董醫生多好一個人，有文化，工作好，不就是說了幾句心裡話嗎？就被批評教育，還弄得在醫院都抬不起頭。許團長這手，也太狠了。還不是看他媳婦年輕漂亮，被迷住了，一點原則都不講。」
「就是，許團長這護媳婦，護得也太……那個了。一點小事，至於鬧到師部去嗎？這以後誰還敢跟他家打交道？」
「以後咱們可得小心著點，別不小心得罪了團長夫人，不然說不定下一個被教育的就是咱們了。」
那嫂子說著，還做了個害怕的表情，引得另外兩人低聲笑起來，但那笑聲里，分明帶著譏誚和不忿。
類似這樣的嘀咕，開始在一些私下關係好的小圈子裡悄悄流傳。
大家覺得許清桉夫妻有點小題大做、上綱上線，手段太硬，不留情面，心裡難免生出點牴觸和忌憚。
不過，這種議論也只敢在極小的範圍、信得過的人之間，壓低了聲音說說。
大多數人，哪怕心裡有同樣的想法，也絕對不敢在外面隨意附和，更不敢公開表示同情董靜或柳燕。
為啥？怕啊！
怕給自己在部隊工作的男人惹麻煩。
許清桉可是特戰團的團長，年輕有為，深得師長器重，明顯前途無量。
為了一點口舌是非，去得罪這樣一位實權人物和他的家庭，那得多不划算？
萬一被他記恨上，給自家男人穿小鞋怎麼辦？
所以，表面上，家屬院的風氣是肅清了，大家對林知微客氣有加，沒人再敢亂說話。
但暗地裡，那點因為恃強凌弱而產生的不滿和疏離，卻像暗流一樣，在看不見的地方緩緩流淌。
只是這股暗流，被更現實的顧慮和畏懼，牢牢地壓在了水面之下，掀不起什麼大浪了。
這些背後的議論和那些微妙的心態變化，林知微自然是聽不到和看不到的。
第二天上午，部隊派人將第一批相關資料和厚厚的專業術語彙編送到了家裡。從拿到那些標著「機密」字樣的文件袋開始，林知微就進入了閉關狀態。
書房的門一關，幾乎就是大半天。
除了出來吃飯、上洗手間，她幾乎足不出戶，將全部心神都撲在了那些艱深晦澀的技術資料上。
她精通德語不假，但軍事技術領域，尤其是涉及精密機械、光學儀器這些專業性極強的分支，對她來說仍是一個需要全力攻克的新領域。
裡面大量的專業術語、縮略語、特定的表達方式，都需要她逐一吃透、記牢、理解背後的技術原理。
為了確保在正式翻譯時萬無一失，做到精準、流暢，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近乎廢寢忘食。
桌上是攤開的德文原版技術手冊、中文術語對照表、她自己的筆記和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標註和推敲。
她時而凝神閱讀，時而快速記錄，時而低聲用德語模擬著翻譯場景，時而又蹙眉沉思。
許清桉晚上回來，經常看到她書房門縫下還透著燈光，推門進去，總能看到她伏案疾書的身影，手邊的水杯早已涼透。
勸她休息，她也只是抬頭笑笑，說「馬上就好」，又低下頭去。
看著她明顯清減了些的臉頰和眼下淡淡的青影，許清桉是既心疼又驕傲，只能默默地把家務全包了，變著法兒給她燉湯補身體。
所以，哪怕她知道那些議論，她也不會在意，更不會浪費時間精力去糾結。
有些矛盾，有些偏見，是根本無法徹底根除的，就像石頭縫裡總會鑽出野草。
她林知微要做的，從來就不是費盡心思去討好每一個人，或者不厭其煩地向每一個誤解她的人澄清解釋。
那樣太累，也太掉價。
她要走的，是另一條更硬、也更有效的路——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用實實在在的成就、無可辯駁的能力，來碾壓一切非議。
當你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當你的價值閃閃發光到讓人無法忽視的時候，那些背後的嘀嘀咕咕、那些酸溜溜的揣測，自然就會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笑至極。
現在，對她來說，最重要、最緊迫的事情，就是全力以赴，做好為德國代表團來訪的翻譯準備工作。
跟這個相比，家屬院裡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閒言碎語、那些面服心不服的小情緒，又算得了什麼？
她的戰場在書房，在即將到來的國際交流會場，而不在那些瑣碎的人情是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