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沿著斑駁的水泥樓梯上到三樓,找到了302房間。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幾個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說笑聲,聲音有些尖銳刺耳。
但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個壓抑著怒氣的、熟悉的聲音。
林知微抬手,正準備敲門,就聽到裡面那個熟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顫抖,卻努力維持著強硬:
「王春燕!你少在這裡指桑罵槐!我臉盆放在我自己床底下,礙著你什麼事了?是你自己走路不看,差點踢到,反倒賴我?!」
是周小雲!
只是這聲音雖然努力撐著,尾音卻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喲!長本事了?還敢頂嘴了?」另一個更尖利的女聲立刻響起,充滿了挑釁,「放你自己床底下?這宿舍是你們家開的?這塊地是你買的?公共地方,你亂放東西還有理了?」
「就是,」又一個聲音幫腔,帶著奚落,「周小雲,你是在鄉下呆久了,但請別把鄉下髒亂差的毛病帶到宿舍來!!」
「李梅!你說誰髒亂差?」周小雲的聲音氣得發顫,「我床鋪、桌子,哪次不是收拾得乾乾淨淨?倒是你們,自己的髒衣服襪子堆幾天不洗,味道那麼大,我說過什麼了嗎?」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那個叫李梅的女生聲音尖厲起來。
「我說的是事實!」周小雲似乎豁出去了,聲音反而穩了一些,「還有,王春燕,你上星期說讓我幫你抄的筆記,我抄到半夜給你了。這星期你說你的實驗報告數據不會算,我幫你算的。可你呢?你憑什麼到處說我走了歪門邪道才考進來的?」
「你……你放屁!」王春燕像是被戳到了痛處,聲音陡然變得氣急敗壞,「周小雲!你一個鄉巴佬,敢這麼跟我說話?!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接著,裡面傳來推搡和東西被碰倒的聲音,還有周小雲一聲短促的驚叫和努力掙扎的悶哼。
林知微眼神一凜,再沒有任何猶豫,猛地一把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砰」的一聲,門撞在牆上,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四個女生扭打在一起的畫面映入眼帘。
準確說,是三個女生正圍著周小雲。
一個圓臉、燙著捲髮的女生正揪著周小雲的頭髮,另一個扎馬尾的扯著周小雲的胳膊,還有一個短髮的女生在旁邊似乎想拉架,實則擋住了周小雲的去路。
周小雲頭髮凌亂,臉色漲紅,眼裡含著屈辱的淚水和憤怒的火焰,正奮力掙扎,但顯然寡不敵眾,衣服都被扯得歪斜了。
地上倒著一個搪瓷臉盆,水灑了一地。
看到突然闖入、面色冰冷的林知微,那三個女生都愣了一下,手上動作不由自主地鬆了。
周小雲趁機猛地掙脫出來,踉蹌了一下,看到門口的林知微,她先是一愣,隨即那強撐的強硬和憤怒像是找到了堤口,眼淚瞬間決堤,嘶啞地喊了一聲:「微微姐……」,就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渾身發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林知微的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那三個女生,最後落在那個圓臉捲髮、表情還帶著幾分兇狠和錯愕的姑娘臉上。
她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先快步走到周小雲身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迅速上下打量了一下,低聲問:「傷著沒有?」
周小雲用力搖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林知微這才轉過身,面對著那三個已經有些心虛、但還強作鎮定的女生。
她的視線掃過地上翻倒的盆、潑灑的水,掃過周小雲被扯亂的頭髮和衣服,最後定格在圓臉姑娘臉上。
「剛才是誰說的,」林知微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沉的壓迫感,「要撕爛誰的嘴?」
王春燕被她看得心裡一毛,但仗著在自己宿舍,又人多,挺了挺脖子:「你誰啊?這是我們宿舍的事,關你屁事!她亂放東西絆人,還罵人,我們教訓她怎麼了?」
「絆人?」林知微走到那個倒扣的臉盆邊,用腳尖輕輕撥了一下,讓它翻過來,盆底朝上,露出床底下的位置,「放在自己床底下最裡面,能絆到從過道中間走的人?你這眼神,是不是該去配副眼鏡了?還是說,你走路從來不看路,專往別人床底下鑽?」
「你!」王春燕被噎得臉一紅。
林知微不等她反駁,目光又轉向另兩個女生,「剛才是誰,一口一個鄉下、髒亂差,還說小雲是歪門邪道考進來的?國家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這是光榮!怎麼到了你們嘴裡,倒成了可以被嘲笑、被攻擊的短處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那倆女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林知微的眼神掃過她們驚惶的臉:「說這話,是對國家政策有意見?還是覺得下鄉回來的同志,就活該低人一等?嗯?」
「至於說她走歪門邪道才考進來的——證據呢?紅口白牙污衊同學,張嘴就來?咱們現在就去你們系辦公室,或者直接找校領導,我倒要問問,工業大學對於這種公開侮辱、誹謗同學的行為,校規校紀里,到底是怎麼個說法,又打算怎麼處理!」
李梅眼神躲閃,嘴硬道:「我、我們開玩笑的……」
「玩笑?」林知微輕輕重複,嘴角勾起一抹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侮辱誹謗,是玩笑?三個人動手打一個人,是玩笑?要不要我跟你開個玩笑?」
她往前邁了一小步,明明只是一個人,卻讓對面三個女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我是周小雲的姐姐,也是京大的學生。」林知微報出自己的身份,看到對面三人臉上閃過的驚疑和忌憚,語氣更冷,
「我今天來看看我妹妹,沒成想,居然碰到你們合夥辱罵她、污衊她,甚至還敢動手!」
「在大學校園裡,在培養國家建設人才的地方,怎麼還會有你們這種人?出言不遜,動手打人,拉幫結夥欺負一個老老實實讀書的同學——你們這做派,真是靠自己真才實學考進來的?當初的政審,到底是怎麼通過的?嗯?」
「我沒有!」短髮女生忍不住小聲辯解,「我沒動手,我就……」
「你就擋著她,不讓她走,好方便她們兩個動手,是嗎?」林知微直接打斷她,眼神如刀,「這也叫沒動手?」
短髮女生臉色一白,低下頭不敢吭聲了。
「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林知微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第一,立刻,給我妹妹寫道歉信,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類似情況。
第二,我們現在就去你們系辦公室,或者直接找校領導,把剛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說清楚。順便,我也想問問你們的輔導員和校領導,京市工業大學的校風校紀,是不是允許如此欺負、霸凌同宿舍的同學?如果允許,那我倒要寫封信問問市教委,這到底是什麼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