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知微準備離開的時候,餘光瞥見角落裡蹲著一個老漢,跟前擺著一個舊木箱,跟周圍那些直接鋪在地上的散貨一比,顯得格外扎眼。
她多看了一眼,腳步就不自覺地拐了過去。
老漢看到林知微走過來,下意識地壓緊了箱蓋,但隨即又鬆開了手,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要看看嗎?」老漢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林知微蹲了下來,點了點頭。
老漢緩緩地掀開箱蓋。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摞碗碟,用舊布裹著,足足有二十多件。
盤子、碗、碟子、湯匙,大小不一,但風格完全統一——
全是青花纏枝蓮紋,胎質潔白細膩,釉面溫潤得像凝了一層脂。
林知微沒有急著上手,先用手電筒的光緩緩掃過每一件器物。
青花發色濃艷深沉,鐵鏽斑深入胎骨,在手電光下泛著幽藍的錫光,是典型的進口蘇麻離青料。
底足修得極其規整,圈足內牆微微外撇,足端露胎處能看到細密的火石紅。
她拿起一隻碗,翻過來看款識。
雙圈內寫著「大清乾隆年制」六字兩行楷書。
她又拿起一隻盤子,同樣的款識,同樣的工藝。
再拿起一隻碟子,還是一樣。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這是一整套乾隆官窯青花纏枝蓮紋餐具。
這種成套的器物,當年是宮廷宴飲用的,按件計數,少則幾十,多則上百。
經過兩百多年的戰亂和動盪,能完整保存下來的極少。
眼前這一套雖然只有二十多件,但從器型到紋飾完全統一,顯然是同一批燒造的官窯精品,不是東拼西湊的散貨。
她的溯源能力在這一刻全面啟動。
腦海中畫面流轉——景德鎮的御窯廠,工匠們小心翼翼地修坯、繪畫、上釉,一件件精美的瓷器在窯火中涅槃而生。
然後它們被送入紫禁城,擺上乾隆的膳桌,盛過御膳,斟過美酒。
再然後,朝代更迭,戰火紛飛,它們被人從皇宮中帶出,輾轉流離,最後被封存在這個黑暗的箱子裡。
林知微放下手中的碗,抬起頭來:「大叔,這套東西,您打算怎麼賣?」
老漢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沙啞地說:「整套一起賣,不拆。一千五。」
一千五,在這個時代,是一個普通人不吃不喝攢三年的數目。
但林知微知道,這套乾隆官窯青花纏枝蓮紋餐具,放到幾十年後的拍賣市場上,每一件都能賣出天價。
一千五,跟白撿沒什麼區別。
她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一千五太貴了。我出五百,您要是覺得行,我現在就付錢。」
老漢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五百?大妹子,你這砍得也太狠了!這可是宮裡流出來的東西,我家裡人拿命保下來的!最低一千三,不能再少了。」
林知微沉吟了一下,重新報了個數:「八百。如果您願意,我現在就付錢。」
老漢還是搖頭:「八百太少了。我這套東西,拿到文物商店去,隨便都能賣上一千二。這可是乾隆官窯,不是大路貨。」
「九百。這是我最後一次出價。行,我就付錢拿走;不行,我也不跟您磨了,您再等等別的買家,或者拿去文物商店。」
老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看箱子裡那堆瓷器,沉默了很久。
可能他也知道,現在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的人,很少。
哪怕有,也不一定能看上他這一套東西。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行吧,九百就九百。拿走吧。」
林知微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但臉上沒有露出半分喜色。
她把手伸進帆布包里,假裝翻找了一會兒,從空間裡數出九百塊錢,遞到老漢手中。
「老人家,您數數。」
老漢接過錢,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
數完之後,他沒有再說話,直接把錢塞進了內衣口袋,然後把那箱瓷器推到林知微面前,站起身來,佝僂著背,轉身走進了夜色中,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裡。
林知微蹲在原地,輕輕蓋上箱蓋,拎起木箱,不緊不慢地走出了鬼市的區域。
直到遠離了那片昏暗的光亮,她才加快腳步,剛想繞到一個隱蔽的角落,從空間裡取出自行車——身後卻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她心裡一沉。
今天這一出手,還是被有心人盯上了。
「東西放下,你可以走了。」一個粗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知微停下腳步,轉過身。
面前站著三個彪形大漢。
說話的是中間那個,三十來歲,滿臉橫肉,手裡拎著一根嬰兒手臂粗的木棍,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著,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左邊那個瘦高個,手裡攥著一把彈簧刀,刀尖在手電筒的光下一閃一閃的。
右邊那個最壯實,兩手空空,但拳頭握得咔咔響,一看就是慣常動手的角色。
「如果我不呢?」林知微嘴唇微微勾起,語氣里聽不出半分驚慌。
中間那個大漢冷笑了一聲,手裡的木棍往地上狠狠一杵:「那就不怪我們刀棍不長眼了。本來還看在你是個娘們的份上,想放你一馬。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吃罰酒吧。」
林知微輕輕地把木箱放在地上,直起身來,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三個人,語氣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挑釁:「我不吃!」
三個大漢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瘦高個最先反應過來,罵了一聲「找死」,握著彈簧刀就沖了上來。
林知微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
她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瘦高個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上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一把鐵鉗死死箍住了。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順著他的手臂傳過來,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栽,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手裡的彈簧刀也不知怎麼就到了對方手中。
「啊——!」瘦高個發出一聲慘叫,手腕被擰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整個人跪在地上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