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官員來說,道心破碎,是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情。
童汝昀讀過了很多史書,見過太多官員的一生。他們大多在仕途初期,個個心懷蒼生,立志清正,誓要造福一方。可官場浮沉數十載,各種各樣的誘惑,各種各樣的不公都讓他們的內心產生了疑問:我的堅守是否是正確的?
有一小部分人會憑藉堅定的意志熬過心魔,守住了本心,以身殉道,名留青史。但是更多的人是在這樣的衝擊下背棄理想信念,喪失初心使命,最終遺臭萬年。
怎麼辦?道理能渡世人,卻渡不了局中人。
童汝昀想了又想,給張驥寫了一封信,將自己內心的惶恐不安全部寫了出來,此時,他除了向張驥傾訴,再無其他人選了。
可他寫完信剛出門,卻見到有很多的百姓聚集在縣衙門口,竊竊私語,神色拘謹又忐忑。看見他之後,他們左推右搡,派了一個老農上前來。
那老農緊張的不行,磕巴了半天才問道:「大公子,縣尊老爺怎麼樣了?」
童汝昀不知道他們的來意,盯著他們不說話。沒想到其他的百姓也圍了上來,其中一個強壓著害怕說道:「大公子,咱們是圩區下游的農戶,沒有其他的意思,就是想問問縣尊老爺身體好了嗎?要不要緊?」
聽到這裡,童汝昀終於明白了,童徽巡查堤壩,救了民田,這些百姓是來感謝童徽的,只是他們畏懼官府威壓,不敢上前,只能在縣衙不遠處徘徊,生怕衙役將他們捉起來,等了好幾天才等到了童汝昀。
「多謝各位牽掛,家父已無生命之憂,只是身體還虛弱,要處理公務還得一段時間。」童汝昀拱手說道。
幾位老農神情緩了好多,又從不遠處拿過來一個竹筐,硬是塞給了童汝昀:「大少爺,這是我們自家打的一些作物,不值什麼錢,哦不,其實也值些錢……不是……也值些心意……大公子這是送給縣尊大人養身體的,請大公子收下。」
童汝昀看著他們淳樸的模樣,沉默了半晌之後,到底還是收下了。他們見童汝昀收下,絮絮叨叨說了幾句養身的話,便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童汝昀提著個竹筐回到院裡,墨桐低聲說:「老爺今天還是不願意起來,只是懶懶地躺著曬太陽。」
他不由得眉頭皺的更緊了,汝棟在旁邊猶豫了半天,突然開口道:「少爺,我有個法子,不知道該不該說。」
童汝昀看了一眼汝棟,汝棟聰明又謹慎,沒有十足把握是不會開口的。他問道:「有什麼法子?」
「從前我在舅家時,村裡有位赤腳大夫早年救人時不慎開錯藥方,心裡就此落下解不開的疙瘩,從此再也不肯行醫。村里人本就看病艱難,生了病只能去鎮上求醫,又貴又遠。
一天,村里獵戶上山打獵重傷,血流不止,根本撐不到鎮上。全村人急得沒有辦法,相約一同登門去懇請老大夫,我舅舅也跟著一同前去。眾人圍著大夫,細數從前他行醫時盡心盡力救治鄉鄰的種種往事,訴說全村人都感念他的恩德。老大夫這才明白,村民從未怪罪當年的意外。他心結終於化開,重拾起藥箱,再次為村里人看病行醫。」
汝橋瞬間頓悟,說道:「我們要讓老爺意識到,百姓是感念他的!」汝棟和童汝昀點了點頭。
「所以,咱們可以找一些百姓,就像是給少爺竹筐的百姓一樣,讓老爺知道百姓們都是真心感念他的。而且這事,得汝橋和劉叔去做。」汝棟說道。
「為什麼?」
「因為他們兩長得老實憨厚,百姓不會起疑。」汝棟解釋道。
「汝棟,你不如直接說我和劉叔長得粗笨!」汝橋氣憤地說道。
「你們兩人裝成普通百姓的樣子, 混在他們中間,或者在他們吃飯歇息的時候待著他們旁邊。就說大人救了你們的田地,便是救了你們一家老小的命,你們要去給大人送德政旗。儘量鼓動他們一起,就說大人看到這些,病會好的更快些!」汝棟交代道。
童汝昀說道:「汝棟,還是你聰明,這個辦法我覺得可行。」
「少爺,不過是我長在鄉下,懂得村里人的心思罷了。」汝棟說道。
汝橋立刻便去找了老劉,兩人一起出了門。出門之後,他們便朝著那些老農離開的地方去找,果然在一個橋邊碰到了他們,他們正在啃著乾糧歇息,汝橋和老劉兩人裝作若無其事的坐到他們身邊。
老劉張口就說:「狗子,你爹也要給大人送德政旗嗎?」
汝橋被這麼難聽的名字噎了一下,他趕緊接道:「滿稻叔,我爹說阿牛叔和竹根叔他們家也都做了,我們家肯定不能落下。」
「是這麼個禮,縣尊大人多好的人啊。」
這話果然引起了旁邊幾個老農的注意,其中有個老農忍不住搭話:「什麼叫做德政旗?」
「就是感謝縣尊大人的旗子,上面請人寫上大人的功績。」老劉解釋道。
「那旗子長什麼樣子?」
「怎麼,你們也要做嗎?」汝橋問道。
「哦,我們就是隨便問問。」那老農說道。
「就像是戰旗一樣,也不拘什麼細節,大人看得是我們的心。」老劉繼續說道。
「你們要做,可要儘快,我們好幾個村子都準備六月二十五的時候去給大人送德政旗,聽說那日是縣尊的生辰。」汝橋繼續說道。
幾個人 紛紛點頭,兩人看目的達到,這才離開。這一整天,他們倆都奔走各處,說著同樣的話,但誰也不知道,最後到底能來多少。
六月二十五這天一早,童汝昀對童徽說:「爹,今日是你的生辰,咱們出去轉轉,也去散散心。」童徽依舊搖搖頭,不願意起身,最終還是一屋子人不停地勸,童徽實在是煩了,這才答應。
出院子時,童汝昀還有些忐忑,汝橋跑過來說:「有人來了。」童汝昀這才定了定心,就算是只有一個人,也是好的。
童徽被眾人簇擁著,踏出了縣衙的大門。可當他抬眼看向前方,卻發現縣衙門口乃至兩邊的長街上擠滿了人。
成百上千的百姓舉著各式各樣的旗子,有的是精細刺繡的,有的是粗布手寫的,五花八門。童徽目光微顫,看到其中一面旗子上寫著「一官清白如春水,萬頃桑田賴此公」。
童徽直接愣住了,他不敢相信,竟然有這麼多的百姓給他送來德政旗,旗子飄飄,他整個人也如同飄在空中一般。
童汝昀扶著他,他踉踉蹌蹌的走到百姓中間,看著旗子上寫的各種話語,輕聲念了出來:
「敢向狂瀾輕此身,清節長留庇斯民!」
「驚濤捲去青衫客,力挽圩田保萬民!」
……
百姓們寫的並無多少文采,有些甚至不合平仄,硬湊字數,可是童徽讀著讀著卻淚如雨下。
人這一生,漫長蹉跎、萬般辛苦,終究需要一個值得的瞬間。此刻,童徽所有的官場失意,遭遇到的所有不公,盡數消散,那破碎的道心,又重新固若金湯。
只此一次,便九死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