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汝昀正埋首伏案答卷,筆尖還沒落下幾筆,壓根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兩名巡場士兵快步上前,直接請出了號舍。
他心裡猛地一驚,下意識抬頭張望,瞬間鬆了半口氣。還好,還好,並非只針對他一人,在場所有舉子,不論老少,全都被陸續帶離號舍,整齊站在貢院的空地上。
這下童汝昀徹底明白,考場鐵定是出大事了。
他站在冷風裡,忍不住在心裡暗自苦笑。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他在橫山書院的時候,無數個夜裡一遍遍的用此來勉勵自己。可自打那之後,他人生中大大小小的磨難就沒斷過,受寒挨餓臨場遇險樣樣齊全。他忍不住暗自吐槽:老天爺到底要給他託付怎樣重大的責任啊,給他的考驗,實在是有些太多了!
正想著呢,便有士兵過來重新搜檢。兩個士兵搜檢檢查一個舉子,一位查所帶的東西,童汝昀所帶的乾糧糕點全部掰開捏碎,確認沒有夾帶油紙,水囊,蠟燭,毛筆,硯台全都拆開重新檢查。
另一人則檢查舉子本人,檢查童汝昀的士兵還算是客氣,說了聲「冒犯了」便開始搜查童汝昀的髮髻衣服以及鞋襪,當搜查完這些的時候,童汝昀暗暗鬆了一口氣。
誰知道,這搜檢的士兵又說了一遍「冒犯了」,童汝昀還在心裡想:這京城的巡場士兵竟然都如此懂禮,不愧是天子腳下。
「無妨。」他回答道,抬起頭平視前方。突然,他瞪大雙眼,眼裡全是震驚,直接僵在了原地,他竟然看見對面站著的舉子被剝去了衣服!他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來,便感覺自己的胸膛有點涼,再一低頭,自己的衣服已經被解開了,他大腦一片空白,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話,所有衣服便被盡數除去!
這在本朝幾乎是沒有的事情。本朝素來尊崇讀書人,士大夫地位尊崇,對待赴考舉子向來體恤體面。歷屆科舉搜檢,最多也就搜查衣物物件,從未有過這般當眾裸身核查的規矩,屬實是破天荒頭一遭。
此時的舉子們站成一堆,在眾人面前接受裸檢,不斷有人發出「斯文掃地」之類的話,卻也不斷地被呵斥聲蓋過打斷。童汝昀此時已經顧不上外界的聲音了,他完全被羞恥和寒冷包圍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搜檢終於結束了。眾舉人又重新穿上衣服回到自己的號舍之中繼續答題。但經此一事,很多人的精神已經崩潰了,再加上寒風中待了那麼久,有人便開始發熱了。
童汝昀相對還好,搜檢的時候他便一直在搓身體,保持著自己身體的溫度,如今回到號舍,他又將所有能保溫的東西全部放到自己的身上,過了兩刻鐘,他身體總算是恢復了,繼續投入到試卷當中。
萬幸的是,一直到第二場結束出場,再沒有出什麼亂子了。童汝昀和童汝昂出了貢院在門口匯合,相互看了一眼,面露難看苦笑。沒想到兩人上車之後,竟發現張驥端坐在車內。
「先生,你怎麼會來呢?」童汝昀的疲憊消解大半,驚喜問道。
「我同別人換了值,特意來接你們,嚇壞了吧?」張驥並沒有被什麼嚇到,但是幾個人心知肚明。童汝昀和童汝昂齊齊點了點頭,等待張驥的解答。
「第二場開考之後,有人頻頻上茅廁,舉止太過反常,巡場士兵發現了不對勁,多次觀察下才發現這個人將字寫在自己的大腿根部,妄圖臨場作弊,因此才對所有舉子重新搜檢。」張驥看著童汝昀,眼神里卻有一些憐憫。
童汝昂聽了之後,立刻問道:「大人,那這次的事情會不會影響此次科舉成績!」
也不怪童汝昂這樣認為,前朝有過這樣的科舉舞弊案,有的會推遲重新考一場,有的會直接取消此次的成績。舉子們辛苦備考多年,結果卻是一場空。
張驥搖搖頭:「不會,既然重新搜檢了,又進行了延時,因此不用為此擔心。」聽了這話,兩人才將心放回肚子裡,畢竟受了這麼大的屈辱,結果成績還取消,那當真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了。
過了一天,最後一場終於開始了。童汝昀坐在號舍里,暗暗給自己打氣:馬上,馬上就要結束了。他此時已經快要精疲力盡,還得強打著精神繼續去寫。不過童汝昀這已經是好的了,會試進行到現在,貢院裡的氛圍頹喪低迷,年紀大的舉子早已精神不濟,沒過多久,便不時有聽到某舉人棄考的聲音。
待試捲髮下來,童汝昀趕緊看了一眼考題,問「:士為國家之用,草澤孤寒,跋涉數千里以赴春官,道途之費,往往睏乏。近世郡縣置貢士莊,儲粟給錢,以資計偕之士。法意甚美。然豪強兼併、胥吏侵漁,常有名存實亡之患。今欲廣其惠以恤遠方寒俊,何以杜絕侵占之弊?又糊名考校之法雖密,尚有暗通關節之虞,有司閱卷,何以絕門第之私,使真才不致沉淪?爾其詳言之。」
童汝昀瞬間眼前一黑,心裡五味雜陳,此次策問竟然是討論如何才能保全孤寒草澤之士,他立刻意識到,本次狀元十有八九是要從寒門中而出了。
他心底難免湧上幾分沮喪,讀書人誰沒有想過要狀元及第呢,更何況他先生就是狀元呢,耳濡目染之下,他對這份殊榮更是嚮往。
可眼下局勢已經如此,再多糾結也無濟於事,他迅速收斂心緒,強撐著答完考題。
等最後一字落筆,童汝昀整個人都脫力了,他趴了好一會兒才叫來巡場的士兵將他的卷子收走。時間一到,他終於和無數舉子一樣,走出了貢院大門。
門外已經是人山人海,童汝昀又餓又累,眼睛都花了,根本定位不到汝橋他們在哪裡。他一眼掃去,卻發現遠處有個人趴在馬車的頂上,朝著這邊用力的揮手。他感覺這人身形莫名有些熟悉,揉揉眼睛定睛一看,不好!是汝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