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原配王夫人,生了兩位嫡出小姐。大小姐胡清姿嫁入簡國公府,二小姐胡清妤,便是韓相兒媳,嫁給了韓源。這兩位小姐素來深受胡大人疼愛,當年出嫁之時,十里紅妝,嫁妝豐厚,京城裡人人都有所耳聞。」孫凌微小聲說道。
「這我知道。」韓霈說。
「可你未必知曉,胡大人疼愛這兩個女兒,出嫁之時,幾乎搬空家中財物做了她們的陪嫁。那是府中已是齊夫人持家,此事一直梗在她心頭,叫她如何不氣。大小姐平日極少回娘家,可二小姐胡清妤但凡歸寧,齊夫人便總要尋由頭為難刁難一番。」
童悅聽了這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難不成,胡二小姐和她一般,受到繼母磋磨?
「但其實,」孫凌微低下頭,聲音壓的特別低,「清榮說,她娘根本說不過她二姐,每次看似為難她二姐,最後都被她二姐氣的生病。」
童悅不禁驚訝的張開了嘴,而韓霈眼裡簡直迸發出光芒!這簡直是絕佳的素材,趕緊記到自己的《京城小史》里。
約摸半個時辰之後,胡清榮又返回了小宴現場,同閨秀們聊了幾句,突然走到了童悅面前,拉著童悅的手開口道:「悅兒妹妹,我娘想見見你。」
「見我?」童悅心中錯愕,下意識轉頭望向韓霈與孫凌微。就連孫凌微,臉上也寫滿疑惑,全然猜不透齊夫人為何要單獨見童悅。
「我娘聽說悅兒妹妹是探花郎的胞妹,就想見見而已。」清榮拍了拍童悅的手。
童悅無奈,只得答應。她和胡清榮俱帶著丫鬟到了胡家正院,一位夫人正端坐在中堂上,眉眼清冷孤高,周身帶著一股疏離沉鬱之氣,正是齊夫人。
「小女童悅,見過夫人。」童悅上前,行了個標準的禮。
「起來坐吧。」
童悅坐下之後,對方打量了童悅好一會,才說道:「你便是探花郎的妹妹?」
「是。」
「你們倆是一母同胞?」
「是。」
「你長得端莊大方,倒是讓我想不來你哥哥長什麼樣。」
童悅一聽這話,直接愣在原地,倉促間不知該如何應答,總不好當眾描摹親兄容貌,說多了失了閨閣女子的分寸,說得太少,又像是怠慢了主家夫人。
站在一旁的胡清榮見狀,趕緊替她圓了話,笑著說道:「母親,童探花才名傳遍京城,見過的人都說,探花眉目俊朗,列翠含松,是讀書人的模樣。」
胡夫人卻並不接女兒的話,目光依舊落在童悅身上,語氣平淡:「既是一母所生,氣韻自是相近。今日請你過來,也沒有別的大事,只是久聞童家的家風,心中好奇,便想見一見。」
這話聽似客套,童悅心裡卻不敢鬆懈,垂著眼從容回話:「父親與兄長,不過謹守本分,當不得夫人這般誇讚。」
胡夫人微微頷首,又繼續問道:「你剛才見了那幅《鋪殿秋芳圖》,覺得如何。」
童悅只穩妥答道:「針線精妙,配色雍容,實在是難得的佳作。」
「花了三百兩換來的。」胡夫人輕哼一聲,言語間聽不出是愛惜還是嫌惡,「外人只看見胡府光鮮,卻不知家中一地雞毛。」
童悅一愣,沒想到胡夫人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胡清榮神色微僵,輕輕喚了一聲:「母親。」意在勸她不要在外人面前吐露家事。
胡夫人全然不顧女兒的勸阻,繼續看向童悅:「你可知,我這府里,大半的體面,都被前頭那兩位小姐的嫁妝掏空了。夫君心中念著原配,待她們萬般縱容,她們每次歸府,府中便不得安寧。」
童悅坐在那裡,進退兩難。一個外府閨秀,萬萬不好評議別人家的後宅紛爭,只能低眉靜坐,既不能附和,亦不能辯駁。
她心中默默想:這位胡夫人,看著好似精神有一些異常,不過她之前也從未見過精神異常之人,不敢下定論。
「我知曉這些話不該同你說。」胡夫人看著她窘迫的模樣,反倒緩緩收回了鋒芒,「只是見你端莊沉靜,同我家清榮一樣,性子太軟,日後婚嫁處世,處處皆是算計,一味忍讓,未必能換來安穩。」胡夫人話鋒一轉,又低聲嘆道。
這話落到胡清榮耳中,她垂落眼瞼,默然不語。
童悅斟酌片刻,才緩緩開口:「夫人所言極是,只是禍福本難預料,能守得住本心,已是不易。」
胡夫人淡淡一笑,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揚聲吩咐丫鬟取來一盒雕花香糕:「罷了,回去吧。這點吃食,帶回去給家中姊妹。」
童悅起身行禮告退,跟著胡清榮退出正院,等跨出門檻,才悄悄鬆了一口長氣,卻感覺手心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叫妹妹受窘了,家母近日心緒不寧。」胡清榮臉上滿是歉意,「她並非有意為難你,只是心中積鬱,找不到旁人訴說。」
「我明白的。」童悅輕輕搖頭嘆氣,人心積了太多苦楚,總要有一處可以傾訴的出口。
二人走回宴飲的花廳,廳內依舊笑語喧闐,一眾閨秀還在賞菊賦詩,絲竹輕響,杯盞交錯。
韓霈和孫凌微一直觀察門口,見童悅回來,二人眼神立刻遞了過來,滿是探詢。
童悅歸了席位,韓霈借著取果子的空隙,挨到她身側,壓著嗓子悄聲問:「怎麼樣?胡夫人同你說了些什麼?」
孫凌微也側過頭,目光落在童悅臉上,等著她回話。
童悅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桌上一杯花茶抿了一口,才低聲把方才的對話簡略說了幾句。
韓霈聽得眼睛發亮,孫凌微卻說:「我與清榮從小相識,胡夫人人不壞的,只是,只是,深宅內院,總歸是太過磋磨人了。」
「說到底,還是胡大人……」韓霈做出一個「不做人」的口型,嚇得孫凌微和童悅兩人趕忙用帕子捂住了她的嘴巴。
就在這時,外頭管事嬤嬤走進來,走到胡清榮身邊道:「三小姐,二小姐回府了。
院內原本熱鬧的氣氛,倏忽之間,靜了大半。一眾閨秀不約而同望向院門外,只聽得腳步聲由遠及近,環佩叮咚。
片刻後,一位女子緩步走入庭院,穿著妃色繡玉蘭花的褙子,戴了一套珠玉頭面,周身氣度從容,眉目銳利,身後僕婦丫鬟列隊相隨,進退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