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啊?」汝橋停下咀嚼,有些驚訝。
可心便將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低聲道:「老爺像吃了爆竹一般,一回來便將姨娘和大小姐說了一頓。」
汝橋一聽,心內腹誹:大小姐和姨娘也是倒霉,這些話剛好戳在了老爺的肺管子上。他點點頭,拿了兩個饅頭便朝著童汝昀的書房去了。
「少爺,老爺將小姐禁足了。」
童汝昀抬起頭,了解了事情的緣由之後,不由得嘆道:「沒想到胡大人在官場如魚得水,於後宅卻是內緯不修,若是齊夫人鬧得大一些,倒是更有意思。」
他抬起頭對汝橋說:「告訴可心,禁足不是什麼大事,大小姐若是想出去,參加孫家小姐的宴會就可以了,父親不會攔的。」
汝橋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童汝昀提起筆,將蕭家、韓家、胡家的情況一一列出分析。
這其中,蕭舸是最不必擔心的,他完完全全依附韓相,韓相生,他生,韓相死,他死,但若能讓韓相與他反目,也是不錯的辦法。
再看胡家,膝下三男三女。長子胡頌、次子胡頤,皆是原配王夫人所出,如今遠在外地任職;三子胡項乃是繼室齊夫人所生,尚未中舉。三位女兒,兩位分別嫁入簡國公府與韓相府,唯有三小姐尚待字閨中。
韓相,家中人丁凋零的厲害,如今只有為原配夫人過繼的嗣子韓源,也正是胡大人的二女婿,倒是很得韓相喜歡。再者便是二夫人所出的兩個女兒,大小姐韓敬文與二小姐韓敬華了。大小姐不知為何出家做道姑去了,二小姐嫁給了懷化將軍謝普的長子謝崇岳。
想到這裡,童汝昀的筆不禁停住了,懷化將軍不就是在邊境的那位嗎?他的長子正是寧遠將軍,兩人都在邊境。
如此看來,韓相拿出家資籌集軍費,是為了自己的姻親?
童汝昀心中卻並不這般以為,與其說是扶持,不如說是相互勾結、狼狽為奸,彼此互通利益,這才更貼合韓相的行事做派。
越想頭越大,童汝昀將筆放下,忍不住揉起自己的頭髮來。
汝橋見狀,趕緊將童汝昀攔下:「少爺,頭髮可禁不住你這麼折騰。」說著,汝橋靠的更近一點,「你的白髮又多了幾根,拔嗎?」
「拔!」童汝昀話音剛落,汝橋就把白頭髮拽下來了,疼的童汝昀不禁「嘶」了一聲。
汝橋忙將白髮遞到童汝昀手上,童汝昀定睛一看,不禁驚呼:「這根根本就沒白,你拔下來幹什麼?照你這樣,不久我便禿了!」
「少爺,你仔細瞧,根上已經白了,若你瞧不上我的手藝,明兒我去請個鑷工會來,人家拔的不疼,就是要花費銀錢。」汝橋說道。
後面的話童汝昀就沒有聽進去了,他只聽見了「根上已經白了」。
一根頭髮,根上變白了,全白不過時間問題。人是如此,權勢亦是同理。倘若根基已然腐朽潰爛,縱使外表看著繁茂,這偌大勢力,終有分崩瓦解的一日。
「汝橋,你拔得好,不必去請鑷工,沒得多花費那錢做什麼。」童汝昀笑著拍了拍汝橋的肩膀。
一夜好眠。
待到第二天,童悅一早便去給童徽請安:「爹,我想……」
「昨個我不是說過了,讓你在家待著。」童徽面色沉沉。
「是梁先生,昨個我和韓三小姐見面,她替梁先生給我帶話,說梁先生今日休沐,先生想來家裡做客。爹,可以嗎?」童悅期待地問道。
童徽手中的碗晃了一下,他迅速調整好,微微點點頭:「梁先生來,你要好好招待,讓香禾多準備一些梁先生愛吃的飯菜,你也要多聽聽梁先生的教導。」
「是。」童悅一聽父親答應,趕忙點頭,隨即便準備起來。
童徽放下碗,便徑直上了馬車。
來到京城數月,他始終未曾與梁素心得見,連打聽都不敢過分張揚。如今竟是她主動登門,來得這般猝不及防,可自己偏偏要去上值,眼見又要擦肩而過。
「童藝,今日差事應當不多,能準點散值麼?」
「差事不多,想來可以按時回府。」童藝答道。
童徽便在心裡暗暗打定了主意,今日他早早歸家,兩人總能見上一面,以解相思之苦。
到了值房,童徽喝了一杯茶,便開始忙碌起來,一直捱到快散值的時候,童徽總算將所有事務處理完了。
「童大人,五號堤三段出了些問題,需要您趕過去看一看。」突然,一人匆匆跑進來說道。
童徽心中萬般焦灼,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河工乃是頭等要務,萬萬耽擱不得。
他壓下心底那股急著歸家的念頭,沉聲道:「備馬,隨我前去堤上。」
一行人策馬出城,奔赴堤段。一看,還是錢資不足、工料不夠導致的。童徽踏著滿地泥濘走到堤下,細細查勘堤身,安撫惶惶不安的役夫,重新調撥人手,指揮匠役加固木樁、回填夯土,又親自改繪施工圖樣,一一敲定修補方略。
可他腦中卻不住盤算時辰,只盼能速戰速決,趕在梁素心離去之前踏進家門。越是心急,時間卻越過得緩慢,待險情處置妥當,天色已經微微向晚。
確認過堤岸暫保無虞,交接妥當後續事宜,童徽一刻也不願多留,匆匆辭別河工官吏,大步登上等候在外的馬車。
「快,回府!越快越好。」他掀開車簾,語氣里藏不住急迫。
童藝揚鞭驅馬,一路疾馳往城中趕去。車廂之內,童徽坐立難安,不斷撩開車簾向外張望,歸家路途,只覺格外漫長。
他心中揣著一絲期盼,暗暗祈禱梁素心能夠多留片刻,莫要早早離去。
馬車終於停在童府大門外,不等童藝搬來腳踏,童徽便快步躍下馬車,來不及整理衣衫,徑直向內院走去。
穿過前院迴廊,遠遠便看見童悅正站在廊下,吩咐丫鬟收拾方才待客用過的茶盞果碟。
童徽快步上前,聲音帶著一路奔波的喘息,急忙問道:「梁先生呢?可還在府中?」
「一刻鐘……」
短短三個字,像一塊重石重重壓在童徽心口。他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僵住,方才一路強撐的急切盡數散去,只剩下一片空空。
他抬眼望向淡淡暮色,一下子壓抑到想哭又想笑。幾個月來,身在同一座京城,卻屢屢錯開,想見一面,竟是這般艱難。
難不成真是天意弄人,他與梁素心,本就沒有相守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