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汝昀一愣,童徽作為一個文人,平日裡言談還是很克制的,極少直接說出這樣的話來。看來,周策真是觸了童徽的逆鱗。
「父親,你準備怎麼辦?」
「先寫信給扶林縣的縣令,拜託他細查周策李代桃僵之事,再者,他如今在京城之中,便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一介商人行事,處處都要花錢打點各方關係,想要維持體面不出差錯本就費心,若是要叫他行差踏錯,實在容易。」童徽沉聲。
童汝昀聽罷,並沒有阻攔,一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就說明對方已經做好了接受一切後果的準備,那所有可能到來的後果,他就只能自己咽下去。
「爹,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童徽對於童汝昀沒有阻攔他,感覺很滿意。他對童汝昀這個兒子很滿意,除了他的心軟。
第二日,童徽的信件便送回了扶林縣,而此時的周策對這一切還渾然不覺。
周芸兒始終杳無音信,他寫給楊玉鈿的信,也遲遲沒有半點回復。幾番揣測之下,周策認定,周芸兒定是被楊玉鈿接到自己身邊了。
「可惡,她又一次放棄了我,又一次選擇了周芸兒!」周策在房間中打砸了好一陣,還是呂太太出現,屏退下人安撫他,他才平靜下來。
他頹然席地而坐,將頭埋在呂太太膝頭,聲音哽咽痛哭:「小時候她便拋下我,到如今,依舊不要我,不要我。」
呂太太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周策抬起頭,滿臉淚痕地問道:「乾娘,你不會不要我的,對不對,你不會不要我的。」
呂太太拿出帕子,溫柔地擦掉他臉上的淚痕,輕聲安撫:「不會的,乾娘不會不要你,你是乾娘的心肝,乾娘怎麼會不要你呢。」
周策像是終於尋到依靠,一把抱住呂太太,俯身吻了上去。
一刻後,呂太太輕輕將他推開,抬手理了理鬢邊散亂的釵環與衣衫,對著周策說道:「簡兒,這會不方便,你晚上過來,好不好。」
周策這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依依不捨的放呂太太離開。
當天夜裡,兩人自是翻雲覆雨,可謂是「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冥不復曙,一年都一曉。」
就這樣,那一整夜周策都沒有離開,誰料天色剛蒙蒙亮,門外丫鬟未經通傳,直接推門而入,慌張稟報:「太太,少爺回來了!」
呂太太這才清醒過來,怒斥丫鬟出去,周策連忙通過暗道離開,呂太太趕忙整理一番,出來見自己這個兒子。
呂太太過繼的這個兒子叫做周熾,他規規矩矩地向呂太太行了禮。
「熾兒,你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母親,河北的鋪子裡出現了次等的天麻、柴胡、獨活以及地骨皮。」
呂太太聞言,心頭一震:「怎麼會這樣?咱們周家的藥材生意,立足之本便是品質上乘,怎會混入劣藥?」
可她冷靜下來,再一細想,這天麻、柴胡、獨活以及地骨皮,可都是出自雍州,心中便有了不好的猜測。
她立刻讓周熾遞上帳本,仔細翻看,這才發現,這批次等藥材,果真全是由周策押送上京。
「來人,讓京城其他鋪子裡的管事帶著帳本過來。」隨即又對著周熾道,「你才回來,好好歇一歇,過幾日再回河北鋪子裡。」
周熾卻道:「母親,河北鋪子裡離不開人,我明日便返回河北。」
呂太太也不再多勸,只說自己先行核查帳目,打發周熾回院落休息。
好巧不巧,周熾回自個院子的時候,恰好撞上了準備出門的周策。
「此人是誰?」周熾低聲問身側僕從。
「在下周簡,是太太的乾兒子。」周策行禮回答道。
周熾也回了一禮:「本來咱們年前就能見上一面的,誰知道這會才見到兄長。」
兩人寒暄了一番,周熾回到自個院中,一言不發,只正常的休息用飯,看不出什麼異樣。
第二日一早,周熾同呂太太和周策吃過飯便提出要返回河北。
「怎麼如此匆忙,娘昨日才剛查清楚,這批藥材竟然是藥農偷工減料,以次充好,過一兩個月,等簡兒回雍州的時候,定讓簡兒好好敲打他們。」
「母親,我早早出發,便能早早回到鋪子,否則底下人惰怠,損失的就是咱們了。」
呂太太便不再多勸,給周熾與周策都夾了菜,一副慈母的樣子瞧著兩人吃完。
很快,周熾便乘車離開了,坐在車上,周熾對身邊的僕從道:「寶仁叔,你找人好好查查這個周簡。」
那僕人問:「少爺可是發現了什麼不對?」
「那批藥材本就是周簡押送來京,而且去年一年,只他押送的時候出了事,母親說是藥農以次充好,這話我是不信的。」被叫做寶仁叔的僕人也點了點頭。
等到幾人在客棧休息時,周熾與周寶仁同桌用飯,周熾便夾了一塊肉放在周寶仁的碗裡,周寶仁端著飯碗,連聲說著:「謝少爺,謝少爺,少爺您快吃。」
周熾只點點頭沒有說話。
待三天後回到滄州,周熾又仔細觀察了家中丫鬟僕人吃飯的情景,見奶娘給奶兄夾菜時,奶兄也是說道:「謝謝娘。」
可是,當奶娘給奶公夾菜時,奶公卻欣然接受,沒說任何話。
周熾於是問道:「奶公,你為何不感謝奶娘給你夾菜呢?」
一句話,把老兩口都問懵了,周熾奶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老夫老妻了,夾個菜有什麼可感謝的。」
周熾腦海里恍然閃過一絲念頭:原來夫妻之間便不用那麼客氣。
回想那日早飯之時,呂太太給他和周簡布菜。他依禮道謝,可周簡,卻坦然接受,未言謝字,那份坦然,如同……如同夫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