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起,童家的太太便稱病不出了。這種事情在京城實在稀鬆平常,哪家沒有病懨懨的太太或者藥不離口的姨娘呢?
「表叔,母親的藥是不是要你去抓?」童汝昀問老劉。
老劉點點頭,太太被關,忍冬自然還得貼身照顧著,抓藥的事情自然也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剛好去周家的藥行抓藥,他家如今的藥材想必應該不差。」童汝昀點到為止,老劉一聽便懂其中的意思。
待老劉回來,他便將打聽到的事情告訴了童汝昀:「那位周家少爺,如今還是在河北,這京城的鋪子,還是由呂太太掌控著。」
「沒想到這位呂太太,倒還是頗有手腕,周策在這兩個聰明人手裡送了命,也只能說明他倒霉吧。」童汝昀一陣唏噓。
而翁家這邊,翁母關了翁仲迪這麼多天,他都毫無悔意。翁母無奈,知道自家和韓家結親的事情怕是不成了,眼下只能思量如何保全兩家情分,把這事體面了結,
「我明日帶你上京,你自己親自去給韓家人賠禮道歉,咱們和韓家這樁事情,就算了吧。」翁母隔著門無奈說道。
翁仲迪一聽這話,心中滿是歡喜,他的抗爭總算是有了結果,只要和韓家這邊了結這件事情,他便可以正大光明的向葉蘅表達自己的心意。
就這樣,母子兩人在三天後登了韓府的門,韓家人坐在正廳,翁仲迪倒是直接跪下,承認自己的錯誤:「承蒙韓老大人錯愛,只小子如今功名尚淺,立業難成,實在不敢耽擱七小姐。」
「說的這是什麼話,咱們兩家本就有些交情,你上門請教學問,這是咱們兩家的緣分,和七丫頭有什麼關係,你們兩人都不曾見過面吧?」韓老大人說的風輕雲淡,翁仲迪便知,此事算是結束了,只兩家情分難以修復。
「是小子妄自揣測,多謝韓老大人提點。」翁仲迪連忙低頭。
只這話說完,韓老大人便徑直出門了,留下翁家母子和韓家幾位太太在廳中坐著。
廳中氛圍壓抑,翁家母子自知理虧,便匆匆告別。
韓府後院,韓霈還在寫她的京城小史,聽見母親敲門,她連忙將自己的東西收起來,坐在窗前瞧外面的景色。
「霈兒,今日那翁家母子來了,話也算是說開了,你別難過,娘日後必定為你重新找一門好親事。」韓霈母親心疼地撫撫她的後背。
「娘,我不願遠離家人,只想待在京中,能夠與家裡人常常相見。」韓霈拉母親的衣袖開始撒嬌。
「好,一切都有娘親在,你不用怕。」
韓霈見自己目的達到,哪裡還管得上翁仲迪的想法。
翁家母子離開韓家之後,並沒有直接回河北去,他們還需在京中多待幾天,拜訪舊友親故,維繫人情往來。
翁母生怕翁仲迪心中還有不切實際的想法,一再警告自己兒子:「葉家小姐,你就死了這條心吧,等回到青州,我在當地再給你尋摸一門合適的姻緣。」
翁仲迪面上唯唯應下,心底的念頭半分未消。只是他不敢再貿然靠近長公主府,只能借著牡丹苑雅集、文人詩會的機會,多方打探葉蘅的消息。
幸而六月,文人雅士都愛去牡丹苑詩會,他對京中的消息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可大多是關於韓相與其門生的。
他甚至都已經知道,韓相的七夫人大概會在六月底臨盆,蕭舸的美妾深得寵愛這些事情,但關於葉蘅的事情卻依舊知之甚少。
直到這天,他參加詩會,竟然又再一次看見了葉蘅,他激動地恨不能直接從二樓雅間奔出去,向葉蘅表達自己的心意。
可就在他準備衝出去的時候,詩會眾人突然都站了起來,拱手行禮道:「張學士。」
他抬眼一看,一人拿著摺扇走了進來,看清那人面孔時,他的表情便僵住了,來者正是那日騎馬橫在他面前之人。
「翁公子,我們又再見了。」張驥也認出了他,對著他微微一笑。
「幸會,幸會。」他連忙行禮,張驥略一點頭,便和其他人交談起來。
旁邊一位秀才輕輕推了一下翁仲迪,小聲羨慕道:「翁兄,你才來京城不久,竟然已經結識了張學士。」
翁仲迪有些尷尬,但心中實在好奇,於是便問道:「我們只是有過一面之緣,不知道這位張學士,是什麼來歷?」
旁邊那人驚訝地瞧了他一眼,隨即說道:「江南張驥啊,翁兄不知道嗎?」
江南張驥!翁仲迪聽到這四個字,心中一震,他怎麼會不知道張驥呢?天下讀書人誰不羨慕張驥呢?
張驥二十多歲便高中狀元,師父是當世大儒,弟子是欽點探花,他對張驥亦仰慕已久,還想著能夠結識請教張驥呢,誰曾想初次相逢,反倒落了個魯莽的壞印象。
此時他的臉才真的燒了起來,別人都爭先恐後與張驥對詩作賦,只他一個人不停往後躲著。
過了大約兩刻鐘,圍著張驥的人群稍稍散了一些,張驥邀他一起站在窗邊,對他說道:「年輕人一時衝動,難免行差踏錯。但只要有心彌補,便算是迷途知返。」
翁仲迪聽著,不知該如何回應,他餘光一瞥,卻看見船上的葉蘅朝著他這邊嫣然一笑。
他下意識的整個人轉過去,張驥一時微愣,順著他的目光而去,便看見坐在小畫舫上、微微掀開幃帽的葉蘅正甜甜笑著。
往日裡,張驥總會迴避一二,可今日,當著翁仲迪的面,他也衝著畫舫上的葉蘅點頭一笑。
翁仲迪這時候才豁然頓悟,為何葉蘅會朝著這邊笑,為何那日張驥會騎馬橫在他的車前,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張學士,請問院試放榜之後四五天,您可有來過牡丹苑?」翁仲迪抱著最後一絲幻想問道。
「當然,那幾日常有人找我指點文章,引薦師長。」張驥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翁仲迪心中翻江倒海,臉上溢起一陣陣苦笑,他多荒唐,多狂妄,竟然會以為那日葉蘅的笑是衝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