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吳擎此刻最後悔的是什麼，那便是提前讓那帶路的老漢走了。
所以此刻他馱著一副半人高的行囊，連自己的背包都只能掛在胸前，蹣跚而行。
「這老傢伙到底帶了什麼——」
他眼角重重抽了抽，額上青筋繃起，但想到懷裡的照片，仍舊咬牙切齒地繼續往山下走去。
一日後，見山茶室。
接到電話，吳逢春匆忙出門，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許久未見的兒子，面色焦黃神情疲憊，腦袋上只覆蓋著一層青色的發茬，鞋底踩著黃泥，身上的衣服也皺成一團，風塵僕僕地從一輛車裡鑽出來，手裡還拖著一提半人高的大包裹。
進門之後，他徑直將包裹扔到一旁的門衛手裡，「放到我房間，好好看著。」
說完，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望著吳逢春道：「老爹，我要見二爺。」
「一月之期未到，你怎麼中途回來了，小姐自己一個人在那裡，安全可有保障？」
來不及心疼兒子，吳逢春只怕辦砸了差事，二爺萬一怪罪起來，自家這混不吝的小子還得挨罰。
「事關重大，我必須親自來報。」吳擎面色嚴肅，不似作假。
吳逢春心裡雖有些詫異，但依舊點點頭，「你先回房收拾一下，二爺正在見客，散了之後我再帶你見他。」
吳擎嘴巴動了動，雖有點著急，但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狼藉，還隱隱散發著汗液發酵的酸臭味兒，在路上不覺，一下車自己也有點受不了，所以終是沒說什麼，點點頭。
「行。」
他回房迅速洗了個戰鬥澡，擦著頭髮出來的時候，發現那折磨了自己一路的碩大包裹已經被人安放在了房中。
他順著其中一角掀開一看，頓時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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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衣服布鞋就不提了，甚至還有一頂炸毛的蒲團，除此之外，全是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破爛兒，什麼油光水滑的痒痒撓，顏色粉嫩的搓澡巾，鋸齒圓潤的木頭梳子……
等等，和尚要什麼梳子？！
吳擎摸著自己同樣光亮的腦門兒，一時間更咬牙切齒了。
讓他辛辛苦苦從千里之外背回來，就這一堆沒用的玩意兒？！
他黑著臉將包裹的一角塞回去蓋上，門外忽然傳來吳逢春的聲音，「吳擎，二爺那邊送客了，走吧。」
吳擎將毛巾一扔，面色頓時嚴肅起來，將那張包裹嚴實的照片重新捏在手裡，抬腳向外走去。
桃源畫境，木樨香沉，余煙裊裊。
羅靖坤正低頭泡茶，清冽甘香的蜜，與淡雅清苦的白毫銀針，搭配成一副令人醍醐灌頂、回味悠長的絕妙滋味。
近日他心情頗好，不光是自家侄女兒羅虞的身體狀況一日好過一日，如今茶室也是越發聲名鵲起。
茶室新上的柃木野桂白毫茶已輕而易舉地贏得了眾多權貴的青眼，更讓許多上流人士趨之若鶩，以能一品見山茶室這款隱藏菜單為豪。
到了羅家這樣的地位，錢財已不在考慮的優先級，以此換來的頂級人脈，才是他們更為看中的東西。
方才和他見面的周家長子，便是為此而來。
門外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打斷了羅靖坤的思緒，敲門聲隨之而起。
「進。」
見人進來，羅靖坤先是訝異了一瞬，沒想到這小子幾天不見，竟換了個和尚頭，還真是稀奇。
「二爺。」
「怎麼突然回來，可是小魚兒那裡有什麼變故？」他為吳擎斟了一杯熱茶，請他入座。
只不過吳擎此時沒有心思品茗，而是目光灼灼的看向羅靖坤，頓了頓，才一字一句道來：「二爺，若有一法子，有一半的把握能讓阿虞恢復如初……」
「什麼！」羅靖坤手中的茶杯倒在案上，蜜香的茶湯緩緩沒入茶台，他雙眼眯起，閒適的表情陡然變得冷冽。
「什麼法子！一半的把握從何得來，可有鐵證？」
「二爺，我此番將小姐留在臨安市，獨自跑到千里之外的虛名山，正是為了這東西。」吳擎將手中的照片遞出，神色已鎮定了許多，接連兩日的奔波已讓他將所有的信息全都消化，並有了篤定的念頭。
「二爺您可還記得當初在許家小院裡見到那個長相俊秀的小光頭？」
羅靖坤細細打量了一下照片上的一老一少，那年長的和尚沒什麼出奇，而他懷裡那黃口小兒，卻令人觸目驚心，讓他想起了阿虞剛剛從死神手裡回來時，那讓他心痛的模樣。
可吳擎口中那小光頭，又和這張照片有什麼關係？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腦海中的確有些印象，那小光頭年紀不大，皮膚白皙，五官俊秀，長得是有幾分可愛。
腦中一記白光閃過，羅靖坤很快便反應過來吳擎想要說的話。
「難道你說那小光頭便是……」
吳擎目光沉沉，重重點頭。
他眼球顫動，再次死死盯住照片中那滿頭滿臉都被疤痕覆蓋的小孩子，額上冷汗盡出。
「不可能！」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如此。
「二爺，當我第一次知道的時候，也和您的想法如出一轍。」
吳擎用極為平靜的語氣將那老和尚上山之後的事情對羅靖坤全盤托出，而後緩緩道：「那老和尚雖貪嘴，但的確有幾分能耐。」
「況且，騙我們，於他而言，又有什麼好處呢……他甚至沒有要求我們給他任何好處，只向許老闆請求留在山上。」
「那一半的把握又是何說法，這小光頭恢復得如此之好，為何到了阿虞這裡，便只有一半的把握？」羅靖坤眉頭緊皺。
吳擎將梵心的顧慮一一告知：「那老和尚說，一來小姐的疤痕陳舊，二來小姐又是少見的疤痕體質，很容易再次增生，所以不敢斷定萬無一失。」
「而且……」他頓了頓，面色略有不忍，「而且老和尚說，那方子極為猛烈，治療過程不亞於刮骨剝皮之痛……」
廂房中迎來了長久的寂靜。
羅靖坤手中捏住那泛黃的照片，面色雖能勉強維持平靜，但心中早已掀起狂濤駭浪。
這的確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可那一半的希望，卻給了羅虞的人生另一種選擇，他怎麼能不心動呢……
他將照片小心放在案上，輕輕撫過，目光依舊不捨得離開，緩緩道：「此事事關重大，且等我與老爺子商議過後，再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