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虞將沒有被紗布覆蓋的另外半張臉洗淨擦乾,靜靜坐在凳子上等待老和尚為她換藥。
別看她好像滿臉輕鬆,其實心裡也是惴惴不安。
這一周生不如死的痛苦若是受完了,結果卻依舊不如人意,雖說已經提前打了預防針,但心中多半還是不好受的。
吳擎也神色緊張地坐在旁邊,如今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他光亮的腦袋上也被一層青色的發茬兒覆蓋,劍眉英挺,眉眼犀利,少了幾分傻氣,多了幾分難以靠近的兇悍。
只不過此時他的眼中也全然是對未知的恐懼。
他比羅虞更難接受失敗。
在場的人只有老和尚依舊笑呵呵地,臉上掛著悠閒地笑容,用碘伏刷了一遍手之後,便哼著小曲兒將羅虞頭上的舊紗布轉著圈一一取下。
「哎喲,幾位施主不要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嘛,搞得老衲手都要抖了。」
他一邊調侃著,手上功夫卻依舊穩如磐石。
隨著紗布慢慢揭開,越往內里,便越能發現一片一片鮮紅浸透,伴隨著皮膚上分泌出來的淡黃色液體,將紗布的內里全部打濕。
越到後面,梵心的手部動作便需要越精細,他讓許夏將盤中的工具都消好毒,自己則拿起一柄精緻小巧的剪刀,將最裡層幾乎與肉長在一起的紗布慢慢分離開來。
「啊……」
羅虞的額頭上又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上下排牙齒死死咬住,才沒有大喊出聲。
待面上的紗布完全取下,眼前的一幕簡直讓吳擎目眥欲裂,差點抄起拳頭來將眼前還在笑呵呵的老和尚一拳轟出去。
只見羅虞左臉原先乾燥凸起的傷疤上已鼓起了大片的水泡,薄薄一層皮,裡面裹著粘稠的液體,隨著身體的晃動輕輕蕩漾。
有的則已經破了,淡黃色的汁水和鮮紅的血絲交融在一起,淅淅瀝瀝,一片狼藉。
連許夏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珠子,仿佛看到了什麼喪屍片中被病毒感染的路人甲。
這看起來不僅沒變好,反而更可怕了!
之前臉上的傷疤不過就是怪異違和了些,可如今的樣子簡直可以稱得上恐怖。
羅虞緊緊閉著眼睛,還在為紗布扯離皮肉的痛苦掙扎,尚未察覺到此時詭異的寂靜和冷凝的氣氛。
許夏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已經可以料想到某人的表情有多麼可怕。
旁邊吳擎的拳頭已經攥得咯咯響,他可以接受毫無效果,但把羅虞好不容易癒合的臉變成這副模樣,就不能怪他要發瘋了。
「嗯,不錯不錯。」
只不過還沒等吳擎揮起拳頭,揮舞著剪刀的梵心卻滿意地點了點頭,笑容依舊。
啥玩意兒?就這還不錯?
許夏神色怪異地瞧了一眼大言不慚的老和尚,是不是怕被吳擎揍,開始說胡話了。
而吳擎自然也是滿臉質疑,冷冷道:「大和尚,你把話說清楚,到底哪裡不錯了?」
梵心白了他一眼,指著羅虞斑駁流血的臉:「你沒看到嗎,這陳年的舊疤已被連根拔起,片片脫落,說明這頭一劑藥效果出奇的好啊!」
「若不是底下已有新的組織萌生,這頂端的水泡怎麼可能流出這麼多組織液,你是不是傻?」
一通劈頭蓋臉的訓誡下來,吳擎目光呆愣,用自己僅有的一點生理知識的仔細將這老和尚的話再腦子裡過了一圈。
好像……有點道理?
而許夏也瞬間瞭然,所謂破而後立,曉喻新生,陳舊的疤痕潰敗成腐,血肉才會穿破荊棘迎接新生。
「怎……怎麼了……」
一陣撕扯過後,羅虞只感覺到自己左臉火辣辣地疼,還有皮肉暴露在空氣中的微微涼意。
不對!
她可以感受到涼了。
以往這半邊臉從來只有木感,不論冷熱交替,雨雪冬春,只有右臉才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世界的變化。
像雛燕終於回到了母親的懷抱,如今她終於能感受到皮肉因為尖銳的刺痛在一絲絲顫抖著,跳躍著。
血水順著臉頰蜿蜒而下,已分不清裡面是否夾雜著淚水。
羅虞嘴角上揚,形銷骨立,露出了一抹艱難的笑容。
許夏目光一滯,因為此刻這張殘破不堪的臉,竟看起來有種駭人的美麗,淒艷,攝人心魄。
她忽然有點期待,若是在大熒幕上見到這張臉,會有多驚艷。
眾人沉默之間,梵心已用細長的銀針將剩餘的水泡刺破,單手夾著柳葉似的刮刀將羅虞左臉的腐肉清理乾淨,露出下面嫩紅的血肉,隨後塗抹上一層薄薄的藥膏,繼續用乾淨的紗布纏繞起來。
「行了,讓小虞姑娘的臉先休息兩天,過幾日再重新上藥。」老和尚兩手舉在胸前,得意地挑了挑眉,「這下老衲可以保證有80%的把握可以讓小虞姑娘恢復如初了。」
「嘿嘿,不過這也多虧了許施主山上這藥材好,若是尋常藥材,還真不一定有這樣的效果。」
「多謝您。」羅虞抬起手輕輕觸了觸臉上的紗布,不知方才老和尚給她抹了什麼藥膏,有股濃郁的草木香氣,上臉清清涼涼,連方才刮肉的劇痛都一下子消散了許多。
而一旁的吳擎摸了摸腦袋,呆愣了一瞬,便趕緊低頭去幫梵心收拾一桌子狼藉。
「夏夏姐、小虞姐姐——快出來吃飯啦!」
夕陽餘暉灑進房中,外面響起青梅爽利清脆的叫喊聲。
……
今日立冬,許得寶包了菠菜豆腐餃子,寓意一清二白,福到我家。
另外還熬了一鍋雪白的羊肉蘿蔔湯,熱乎乎的,這季節吃了最為溫補。
不過羅虞臉上還有傷口,便只吃了餃子和幾塊蘿蔔,菠菜豆腐餡兒清爽潤口,蘿蔔吸飽了羊肉的鮮香,軟爛多汁,一口下去還來不及嚼,便呲溜一下滑到了喉嚨,比羊肉還好吃。
下午鐵錘從山上挖了好多地瓜回來,青梅還生上了小炭爐,旁邊擺了一圈地瓜,慢悠悠地用餘溫炙烤。
晚飯過後,王淑芬和劉利紅換上下午新發的舞蹈服,在院子裡甩起帶飄帶的大扇子,步伐矯健有力,賣力地扭了起來,臉上表情生動鮮活。
眾人圍坐在炭火旁邊,湊成一團,聚精會神地看著,同樣笑容滿面。
而羅虞則穿著薄軟的碎花小棉襖,倚靠在許夏的肩膀上,拿著青梅遞過來的地瓜小口小口吃,又軟又糯,甜到心裡。
莫名地,羅虞感到眼前一片恍惚,只看到火焰從爐口升騰而出,紅艷艷的,帶著燃盡的微塵消散在空中。
她忽然想和愛她的人分享這一幕。
於是在一個極為普通的日子,三年未更新的過某個微博帳號發布了一張圖片。
只是一張很普通的照片,黑夜中的爐火,渺小卻鮮亮,熠熠生輝。
和一句話:「看吧,灰燼也在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