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氣陰沉沉的，只有一束疲軟的光穿過雲層，顫顫巍巍地打在窗沿，攀上面色蒼白的男人肩頭。
他整張臉呈現出一片灰白的死寂，溫潤的雙眼中滿是血絲，形容枯槁，似乎被什麼抽盡了生機，只剩一副將要腐敗的皮囊。
而此時他手裡握著手機，不知看到了什麼，唇角微微彎起，終於有了幾分人氣兒。
「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忽然響起，他抓著心口喘息一聲。
隨著病情漸漸加重，肺部和心臟的肌肉也在持續萎縮中，連呼吸都有點力不從心。
旁邊的助理元熙皺了皺眉，眼疾手快地將氧氣面罩遞到他面前。
周宴擺了擺手，輕聲道：「沒事，緩過來了。」
「大少爺，您怎麼一點都不愛惜身體呢。」元熙無奈地將氧氣罩放到一邊，又是責怪又是擔心。
「前段時間身體才剛好了一些，就又開始日夜顛倒地忙工作，您少忙幾天周氏垮不了，但您要真的倒下了，周氏才要出亂子呢。」
他雖口上囉嗦，卻又趕緊給周宴沖了一杯溫熱的蜂蜜茶遞過去。
「工作上要交代的事情太多，我得抓緊……」
周宴捧著蜂蜜茶喝下一口，臉色瞬間好了不少。
隨著溫茶下肚，一股充滿生機的熱流也漸漸湧向丹田，潤澤了他枯萎而殘破的身體。
清冽甘甜的香氣隨著熱氣緩緩上升，周宴低頭看著手中的蜂蜜茶，仍是有幾分感嘆。
若不是這東西，自己恐怕現在已經躺在床上起不來了，更遑論工作。
只是他眼中的愁緒和憂思依舊沒散去，捧著杯子低聲道：「阿遇還是太年輕，我放心不下……」
羅家的蜂蜜的確延緩了進程，讓他繼續苟延殘喘了幾個月，但似乎，也快到頭了。
而自己的弟弟，卻好似還沒有做好接班的準備。
將一杯蜂蜜茶緩緩喝下，他將杯子遞過去，順便問：「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元熙面色又是一黯，頗有點恨鐵不成鋼，「大少爺，您身體都這樣了，就別折騰了吧……」
「那個什麼臨安市的許家溝，就一個犄角旮旯的小山村，怎麼可能有神醫。」
他目光中帶了一絲不滿，「司小姐也是的，都什麼時候了還信那些神神道道的東西。」
「反正這把身子已經這樣了，與其在這裡耗著，出去散散心也好。」
周宴又重新拿起手機，撫著屏幕，眼神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
「就當哄哄她吧。」
「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天……」
聲音漸漸低沉下去，輪椅上面色蒼白的男人將手機放到一邊，「幫我收拾行李吧，買後天的機票。」
「對了，大少爺，上次老爺子還說要跟司小姐說一下能不能把婚約提前兩個月，這次去正好……」元熙略帶遲疑地瞥了一眼對面的人。
「不必，別勉強她。」周宴眉頭蹙了蹙，依舊堅定地拒絕。
周宿海一直對當年那位大師的話深信不疑，覺得司南星必定會為周家帶來轉機。
而這個契機恐怕就在兩家結合之時。
他總還抱有一絲希望，覺得他們儘快結婚，便真的能給苟延殘喘的兩人，尤其是周宴，帶來一絲生機。
眼見著周宴的身體越來越差，周宿海自然更坐不住了。
他一把老骨頭沒了也就沒了，但周宴現在仍是周氏的頂樑柱。
而且周宴的病情惡化比他要快的許多，周遇雖然也有幾分小聰明，但的確太年輕，剛滿20歲的年輕人，面對虎視眈眈的姻親和股東，要撐起整個風雨飄搖的周氏。
太難。
所以婚事必須提前，即便知道機會渺茫，周宿海也總是願意相信這些能帶來希望的東西。
但周宴豈能不明白，司南星一點都不喜歡周遇。
心思敏銳的他自然也能看出周遇對司南星倒有幾分上心，只可惜周遇心思執拗，鑽進了牛角尖，還沒發覺自己正一步一步將她推得更遠。
這樣的周遇，並非良配。
況且，原先跟司南星有婚約的人……
是他才對。
周宴安靜地坐在輪椅中，望著窗外枯黃的落葉被風帶到地上，歸入塵埃，思緒也漸漸飄遠。
燕城名流中年紀稍微大些的都知道，原先跟司家小姐有婚約的人，是周家大少爺。
只不過誰也沒曾想到，周宴十五歲便發病，身體每況愈下。
於是婚約便順理成章地落到了弟弟周遇的頭上。
說來司南星比周遇還要大個四歲，外人不明白周家老爺子為啥鐵了心非要和司家結親，只覺得這樁婚約確實哪哪兒都不相配，也怨不得周家二少爺心生不滿，在外面到處沾花惹草，風流韻事一大串。
不過唏噓歸唏噓，周老爺子雷厲風行，他決定的事情，誰都改變不了。
不過周宴心中，也總是有那麼一絲遺憾的。
他和司南星算得上青梅竹馬，臉蛋圓圓的姑娘從小便跟在屁股後面，像黏糊糊的小尾巴一樣。
小時候說不上喜歡，只覺得這小跟屁蟲話多又麻煩，像只小蜜蜂一樣在身邊嗡嗡嗡，拿著銅錢天天給他算命，十有八九準是不對的。
這人天馬行空的腦子裡總是能冒出一些駭人聽聞的說法，讓他哭笑不得。
也不知什麼時候，才忽然發覺這小傢伙還是有幾分可愛的。
當她穿著莊嚴的畢業服摟住他的胳膊開心豎起剪刀手的時候，他才恍然頓覺，小姑娘長大了。
不過造化弄人，兒時曾經戲言要嫁給他的姑娘馬上就要結婚，新郎卻變成了別人。
「咳咳——」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好久沒停歇，周宴急促地呼吸著，艱難地伸出手去將氧氣面罩拿過來扣在臉上，才終於獲得了一絲喘息。
他眼中划過一絲黯色，或許，真的撐不下去了。
「大少爺，機票訂好了。」
元熙捧著一摞文件走過來，看到周宴虛弱的模樣，面色猶帶不忍：「少爺，要不下午的會先取消吧，明天早上再開也一樣……」
「明早還有明早的事情。」
周宴沉沉睜開雙目，「臨走之前，把事情都辦完。」
「好吧，大少爺，那就還是按原計劃召集高層線上會議。」
元熙將文件放在漆黑的辦公桌上，憂心忡忡。
周宴如今已經是在透支生命將所有的事都安排到盡善盡美，也不知這一趟突如其來的旅程，能不能平安回來。
希望司小姐這次能靠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