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聞聲出門來的人看到眼前的場景時,頓時都沉默了。
首先是像一陣黑旋風一樣跑進門來的大黑狗,黝黑的眼睛慌張地望向門外,四隻腳焦急地點來點去。
隨之一個身材瘦長的清瘦少年,腦袋上正扛著一頭灰毛老驢,健步如飛地跑進院門來。
由於驢身子太長,甚至要側身一下才能過了門檻。
鐵錘撐起細長但肌肉緊實的手臂,將老栓子從背後輕輕放下來。
而老栓子白眼一翻,呲出四顆大牙,舌頭軟軟掉下來,開始撅著嘴唇子乾嘔。
「……」
許夏先是愣了一下,因為她實在不確定老栓子是真的抽到翻白眼還是被鐵錘一路晃得要吐了。
不過不管怎麼著,還是先找劉太一來才行。
「鍾林——騎上我的三輪去找劉大夫!」
她朝屋裡先吆喝了一聲,然後轉頭先把在一旁看熱鬧的老和尚抓過來。
「你之前不說看人和看動物都沒啥區別嗎,趕緊先給掌掌眼。」
「呃……這個老衲一時嘴快,你怎麼就放在心上了呢……」
梵心心虛地回了一句,咽了咽口水,「我暫且看看……」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還得防備著四肢亂蹬的老栓子一腳把他踹飛。
忽然之間,他仿佛看到老栓子脖頸下方有一個鼓包若隱若現。
「咦……」
這是什麼東西?
梵心忍不住走上前去,但當他上手輕輕觸診之時,那個形狀圓潤的鼓包卻又消失無蹤。
「怪了怪了……」
他嘶了一口氣,抹了把眼睛繼續尋找。
可這回不論老栓子如何掙扎,那鼓包再沒出現過。
「他怎麼流了這麼多口水……」
許夏憂心地問,不止是口水,老栓子好像很痛苦的樣子,身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不知是胃裡還是腸子裡正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
「應該是方才跑動太激烈,腸胃蠕動加快,胃裡的酸水都泛出來了。」梵心估摸著摸了一下老栓子胃部的地方。
不過他也不是專業獸醫,位置可能不太準,究竟有沒有事,還是得等著劉太一過來才能有定論。
鐵錘淚眼汪汪的,跪在地上不住地給老栓子順著氣。
方才剛給周宴順完氣的元熙手一僵,怎麼感覺這動作有點熟悉……
不過好在沒多久,鍾林便開著小三輪風馳電掣一般帶著鬍子花白的劉太一呼嘯而來,穩穩停在小院門口。
跟在他後面的還有剛被許得寶帶來的三爺爺,三爺爺大菸袋顫顫巍巍握在手裡,拖著沉重的步伐趕緊隨著劉太一進門來。
「栓子啊……」
劉太一見了老栓子的模樣就心裡一緊,趕緊蹲下去在他柔軟的腹部摸了摸。
「這肚子裡翻江倒海的,應該是吐出來就沒事了……」
劉太一摸著,依舊問題不大,他皺著眉頭問:「怎麼回事,詳細說說經過?」
鐵錘立刻竹筒倒豆粒一般全盤托出。
他放牛的時候,忽然被黑蛋拽走,到了老栓子眼前就看到這頭老驢趴在地下四蹄子蹬直,好像在抽搐。
他一時心急,立刻就將驢扛了回來。
只不過剛下來放到院子裡,竟發現比剛才在山上情況更嚴重了。
瞧瞧,都口吐白沫翻白眼了。
「是不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許夏試探著看了一下黑蛋。
黑蛋立刻「汪汪」了兩聲,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於是許夏只能將這個懷疑打消,她知道黑蛋最近都寸步不離地跟在老栓子身邊,要是老栓子真的吃了什麼有毒的東西,它不可能不知道。
黑蛋可不是一般的狗。
「呃……我方才好像看到他脖頸連接腹部的位置,有一處若隱若現的凸起……」
老和尚試探著開口。
「什麼?」
一聽這話,劉太一立刻頓住。
他摸著鬍子在遠處思考了一會兒,渾濁蒼老的眼中很快有一絲精光閃過。
不過隨即,他又皺了皺眉,喃喃道:「不對啊……這玩意兒還沒見活著吐出來的……」
但這老驢被扛著一路從山上跑到山下,跌跌撞撞的,還真有那麼點可能……
思罷,他又重新挽起袖子,對著老驢的胃部位置仔細摸索起來。
他咬著牙將手往裡推,而老栓子喉嚨里正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嘶啞刺耳。
此刻它的表情也變得更為可怖,舌頭濕漉漉地耷拉下來,老長一條,活像電影裡的吊死鬼。
三爺爺趕緊心疼地拿毛巾墊在它牙齒上下,生怕一會兒動起來再把舌頭給咬壞。
劉太一摸索了許久,似乎終於摸出了一點門道。
但他抬著手站起身來,皺眉圍著這打挺的老驢瞅了一圈,又開始犯愁。
摸著倒或許真是那東西。
但這老驢最近肥了不少,隔著一層肥汪汪的肉,手法沒有那麼精確,他不能百分百確定。
「哎——」
劉太一嘆了口氣,這下真的只能死驢當活驢醫了。
「來,方才背著老驢下山的小子還在麼?」
鐵錘立刻舉起手來,「我我!」
「還有力氣嗎,小娃娃?」劉太一瞧了一眼他的小身板,有點懷疑。
鐵錘立刻拍著胸脯,「有,我可有力氣了,再扛著跑一圈也不成問題。」
「好,那你就再扛著跑一圈吧。」劉太一指著地下這頭翻白眼的老驢,平靜道。
「啊?」鐵錘張大嘴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光是鐵錘,院子裡還在喘氣兒的都愣住了,連黑蛋都忍不住嚇得打了個嗝兒。
這老頭兒在開玩笑嘛……
「看我幹嘛,趕緊的吧,要不一會兒這老傢伙可就真沒命了。」劉太一不耐煩地擺擺手。
「哦哦……」
鐵錘一臉懵逼地重新扛起沉甸甸的老栓子,雙手把住四蹄在胸前。
臨走了,還是有點忐忑地回頭問,「呃……扛著去哪兒呢?」
「隨便去哪兒,圍著咱村溜一圈也行。」
他推著鐵錘趕緊出門,順便囑咐道,「對了,最好跑快點,跳著跑,使勁兒給這老傢伙顛一顛,要不不管事兒。」
鐵錘順從地點點頭,果然聽他的話一溜煙兒跑沒了人影。
眾人在院子裡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安靜地閉了嘴。
唯有梵心這老和尚,摸著鬍子,臉上的表情有幾分高深莫測,似乎猜出了劉太一的用意。
如果真是那玩意兒的話……
他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身邊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其他人家裡出的,或許只是尋常的珍稀物件。
但若是許夏家這頭成了精的老驢,那可就不一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