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當然是好東西,300塊錢一斤的筍,能不好嗎!」馬良從廚房裡順了一根糯玉米出來,張嘴啃上去。
「300!」
饒是他們東臨紀後廚用的都是頂好的材料,這300塊一斤的筍也是少見,比那坐飛機來的筍還貴呢。
李衛東咽了咽口水,也在門口駐足,不多一會兒,約莫九點半左右,早早就出發的小貨車終於從後門開進來。
馬良眼睛亮了亮,趕緊抹了把嘴把棒子骨頭往垃圾桶里一扔,興奮的走過去,李衛東也隨機而動。
駕駛座的拉貨師傅把後門敞開,兩筐水靈靈的嫩春筍立刻映入眼帘,整個車廂里都清香四溢,滿是春意。
等拉的貨都卸下來之後,李衛東眼疾手快地抄起一根細長的筍子,三兩下將紫紅的外衣剝除,露出裡面晶瑩似玉的筍肉,白生生的,瞧著就水嫩。
他熟門熟路地掐了一截扔進嘴裡嚼了嚼,頓時睜大眼睛,露出了和當時馬良一樣沒見過世面的震驚表情。
「馬總,你是這個,300塊值了。」
李衛東緩緩朝對面豎起一根大拇指,又忍不住掰了一塊往嘴裡填去。
生吃都這麼甜,不敢相信做出來有多香。
「哼哼,你老闆的眼光,那能有錯?」
馬良驕傲地勾起嘴角,悄摸摸提起自己的一小籃竹蓀,撂下一句,「抓緊去試菜,多調整調整味道,爭取今晚就能上席。」
「好好做啊,我前幾天可吃過你師父的手藝……」
李衛東頓時汗毛一豎,趕緊抬起裝筍的大籮筐,不過他眼皮一抬,似乎看到了什麼,「誒,老闆,你手裡提的是啥,顏色恁漂亮呢……」
「咳咳,沒啥沒啥……」
「靠,這麼好的竹蓀,馬總,你這就不厚道了啊,怎麼還背著兄弟們偷吃呢,中午打個爐子咱們一塊嘗嘗……」
「你咋嘴那麼饞呢,比你師父還饞!」
上午的時光一晃而過,很快來到中午的餐點,東臨紀的酒樓前又開始排上了長隊。
前段時間店裡推出的山菌野菜宴,可是讓一堆人吃美了。
野菜誰沒吃過,但哪裡也沒找到這麼好吃的,就連兒時記憶中的味道,比起東臨紀的野菜來,也少了幾分鮮甜清脆。
涼拌馬齒莧、香椿小豆腐、柳芽炒雞蛋、蒸榆錢、蒲公英餃子、薺菜蒸包……
不同的野菜各有各的味兒,跟喝了仙露似的,又脆又甜,山野味兒十足。
分明沒有肉,但就是吃著比肉還香。
今日馬良的老夥計徐鵬飛提前訂了店裡最豪華的包間,來招待從外地來考察公司的大客戶,一進門就趕緊把馬良拉到一邊。
「好哥們,今天一定囑咐東子他們給我好好備菜,使使勁兒,用出渾身解數,今天這客戶可是我們廠里的金飯碗,一定得讓他吃高興了,待會兒我才好簽單。」
「價錢不是問題,多貴都能接受。」
徐鵬飛煞有其事地眨眨眼,拍了拍馬良的肩膀。
馬良渾不在意地撇了撇嘴,不過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眉頭一皺,垮下臉來,一言難盡地看向自家兄弟。
「靠,不會是之前那個挑剔的南方老頭兒吧……」
徐鵬飛尷尬一笑,隨即摟著馬良的肩膀安慰道,「哎,挑剔就挑剔嘛,人家只是對口腹之慾比較看重,咱得理解理解。」
「他倒是會吃,那就不能老實吃嗎,每道菜還得點評點評,上次來把東子都說得要收拾包袱回老家了……」
「哎呀,人家老頭兒雖然嘴巴毒了點,但點評還是比較到位的,也沒說摔盤子摔碗的態度不好,要是今天他再挑這毛病那毛病的,你就忍忍,當沒聽到,也算是幫哥們兒一把……」
徐鵬飛心虛地撫了撫自家老夥計的胸膛,目光炯炯有神,「他一年也就來這麼一回,你就讓讓他唄……」
「誰讓他有錢嘞~」
「行吧。」馬良愁眉苦臉地點點頭,抱著胳膊想了想,「今天倒真是有幾道好菜,上午剛試了幾次,不過總感覺味道還沒調到最好……」
「別說了,哥們兒,有好菜就趕緊上,簽了單晚上請你擼串去。」徐鵬飛來不及再嘮,腳下生風,立刻趕去包間招待客戶了。
而馬良只得嘆了口氣,走到後廚,低聲跟李衛東囑咐了幾句。
東臨紀五樓,天璽閣內,檀香裊裊。
隨著侍者輕叩門扉,魚貫而入,坐在主陪位上的徐鵬飛頭髮抹得油光水滑,滿臉笑意地介紹道,「沈老,您舟車勞頓,今天這一席粗茶淡飯,權當接風了。」
「這是東臨紀新推出的山菌野菜宴,據說所有的原材料都是早上從山裡鮮采而來,從離土到下鍋,不會超過三個小時……」
坐於主賓位上的老者鶴髮童顏,銀須微顫,他一雙銳眼半闔,頗為倨傲地點了點頭,唇間帶了幾分笑意,「今天這菜色瞧著倒有新意,是花了心思的。」
不是老掉牙的鮑參翅肚,看著就膩味得很。
徐鵬飛神色一喜,就知道今天是來對了,人家沈老什麼好東西沒吃過,反而是這山野小菜,最能拿人心。
「來來,沈老您先動筷,奔波了一上午,肯定餓了。」
沈松山從善如流,輕輕提箸,先嘗了鄰近的幾道清炒,不過剛一入口,便立即微妙地眯起了眼睛。
「羊肚菌鹽重了三分,壓了鮮氣。」
「馬齒莧焯水稍過,可惜了幾許脆嫩。」
他又銜起一筷子嫩綠的柳芽兒,緩緩咀嚼了一會兒,這才嘆道,「調味雖粗,但這山貨……卻樣樣是極品啊。」
徐鵬飛默默挑了挑眉,忍不住揚起嘴角,以這老頭兒的挑剔,能給出這樣的評價,已經是難得了。
他剛要再搭句話,卻見青衣侍者又將一尊素坯砂鍋端上桌來,隨著雪白的蓋子緩緩掀開,一團白霧裹著渾厚的香氣轟然騰起。
鹹肉的陳醇,春筍的鮮甜,五花的葷香和百葉結的豆香,被滾燙的濃湯一激,竟似活物般在席間遊走,黏在鼻喉間久久不散。
眾人已被這香氣勾了魂魄,而沈松山手中茶盞「當」地一聲磕在桌面,喉結上下滾了兩滾,兩眼微眯,頓時射出一抹精光。